江南水乡,烟雨氤氲。晨雾未散,舟楫轻摇于碧波之上,橹声欸乃,惊起白鹭数行,掠过青瓦粉墙的村落。
徐弘祖立于船头,手中握着羊皮地图,目光如炬。两岸垂柳拂水,桃红点点,渔舟唱晚之声隐约传来,他却无暇欣赏,只在心中默记:“此处水道纵横,须得细察。”说罢,将地图收入布袋,取出笔记,就着晨光写下:“水脉交错,民风淳朴而狡黠。”
同行者皆倚舷而望,或指点远处炊烟袅袅之村舍,或笑谈岸边浣衣女子。唯独一人神色凝重,低声对同伴道:“此地水路复杂,若误入歧途,恐难脱身。”
话音未落,船身忽一震,似有暗流涌动,舵手急呼:“水浅!快避!”话音刚起,船只便搁浅于一处芦苇丛生的浅滩。
众人纷纷起身查看,只见四面皆是曲折水巷,岔路无数,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正迟疑间,忽闻岸上一阵喧哗,十余名手持刀棍之人自林中跃出,为首者身形彪悍,满脸络腮胡,腰间斜挂一柄钢刀,正是马三刀。
“尔等何人?擅闯我地界!”他一声厉喝,身后众匪亦纷纷举械逼近。
船上诸人顿感不妙,有人欲跳水遁走,却被贼人以长矛拦住去路。徐弘祖神色不变,缓缓收起笔记,沉声道:“诸位壮士,我等只是旅人,无意冒犯,还请放行。”
马三刀冷笑一声:“旅人?既然是旅人,那财物便是买命钱!”说罢,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贼众蜂拥而上,船上顿时一片混乱。有人被刀背击倒,有人试图反抗却被按倒在地。一名友人护住箱笼,怒目圆睁,却遭贼人猛踢一脚,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倒地不起。
徐弘祖见状,眉头微蹙,迅速将布袋紧绑于腰间,护住笔记与罗盘。他虽不通武艺,却知此刻唯有冷静应对,方能保全更多。他高声喊道:“莫伤我友!财物任取,但求平安离去!”
马三刀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这行人定会挣扎叫嚷,却不料眼前之人镇定如常,言语之间竟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好胆色。”他冷哼一声,“可惜你带的不是金子,而是麻烦。”
说罢,挥刀割断缆绳,令手下将船拖至岸边。贼众将箱笼一一打开,金银细软尽收囊中,连随行干粮也未曾放过。一名贼人翻到一本笔记,正要撕毁,徐弘祖急道:“那是舆图,若毁,你们日后行走水道也要吃亏。”
那人一愣,看向马三刀。后者略一思索,竟点头道:“留下。”遂将笔记抛回给徐弘祖。
劫掠持续不过片刻,待贼人满意而去,船已空了一半。受伤之人昏迷不醒,其余几人面色苍白,唯徐弘祖仍立于船头,目光沉静如水。
他缓步走到那名伤者身旁,探其鼻息尚存,又翻开其衣襟,见肋骨处淤青未破,心下稍安。他从怀中取出母亲所赠香囊,内藏草药,轻轻敷在其伤口之上。
“先止血,再养息。”他低声说道,语调平和,仿佛方才并未经历一场劫难。
众人望着他,眼中多了一分敬意。先前那位欲退缩的友人低声道:“徐兄……方才为何不逃?”
徐弘祖淡淡一笑:“逃无可逃,不如坦然面对。”
说罢,他取出笔记,在纸上补录方才匪袭全过程。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今日午时三刻,遇匪于江南水道。贼首马三刀,剽悍异常。财物尽失,幸无人亡。水乡之民,非皆温良,亦有虎狼。”
写罢,他合上笔记,抬头望向天边残阳。暮色渐浓,水面泛起粼粼金光,远处村落升起炊烟,一如往常。
“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他站起身,环视众人,“今夜需另寻歇脚之地。”
有人低声应诺,有人仍心有余悸。徐弘祖则已开始思索如何重新定位方向。他从布袋中取出地图,摊开于甲板之上,借着最后一线天光辨认地形。
“此处应为‘双桥交汇’之地。”他指着一处标记,“若沿东南水道前行,当可抵一驿站。”
众人闻言,虽仍心绪未平,却也只得依言而行。他们合力推船离滩,沿着水道缓缓前行。
暮色之中,船影渐远,水面恢复平静,唯余岸边几根断裂的芦苇,仍在风中摇曳,仿佛诉说着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船行数里,忽见前方水道开阔,一石桥横跨两岸,桥上灯火初亮,映出几个挑担归家的农夫身影。
徐弘祖望着那桥,心中微微一松。他将地图收入布袋,手指轻抚罗盘,触感依旧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