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色沉沉,水波粼粼。芦苇荡在夜风中起伏如海,叶影交错间,隐匿着未知的幽深。
徐弘祖立于浅滩之上,身后众人神色惶然。方才那场劫掠虽已过去,可空气中仍残留着刀锋划破布帛的余音,与血气未散的沉重。他低头望向掌心——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泛出微红。
“不可久留。”他低声说道,随即转身,扶起那位肋骨受创的友人,缓步踏入芦苇深处。
脚下泥泞松软,每一步都似陷入无形沼泽。众人紧随其后,脚步轻而急促,唯恐惊动林中潜藏之物。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潮湿的草腥味,亦夹杂着某种野兽低沉的呜咽。
忽有一人踉跄跌倒,惊得芦苇丛中飞起数只夜枭,扑棱棱地掠过头顶,翅尖扫落几片枯叶。
“莫慌。”徐弘祖回首,语调平静如常,“芦苇密处,反是安全之地。”
他一边安抚众人,一边用目光丈量地形。芦苇荡本是天然屏障,若能深入其中,便有望避开贼人追击。然而此地湿气极重,稍有不慎便可能陷足泥潭,更不知是否藏有毒蛇猛兽。
行不多时,前方忽然现出一片略显干燥的高地。芦苇在此稀疏许多,地面虽仍有薄泥,却尚可立足。他点头道:“此处可行。”
众人纷纷坐下,有人靠在芦苇秆上喘息,有人低声啜泣。受伤之人脸色苍白,额角渗汗,却始终未发一言。
徐弘祖解开腰间布袋,取出母亲所赠香囊,轻轻打开,内中几枚干药草散发淡淡苦香。他将药草捣碎,敷于伤者肋骨之处,又以布条绑紧,动作熟练而谨慎。
“止痛需时。”他说,“静养为上。”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目光游移,似在思索去留。先前那位欲退缩的友人低声道:“徐兄,我们……还能走多远?”
徐弘祖未答,只是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夜色渐浓,芦苇荡中雾气弥漫,视线难及三丈之外。他心中思忖:若贸然前行,恐误入死地;若原地停留,亦非长久之计。
正思索间,忽见不远处芦苇丛中有异样——一道细长小径蜿蜒其间,旁侧枯枝堆叠,似曾有人踏足。他眉峰微动,缓步走近,俯身拨开几丛芦苇,果然见地上痕迹斑驳,隐约可见鞋印。
“此路……或通出路。”他低声自语。
记忆中浮现出阿公曾在山中所述:苗人避祸,常借湿地掩踪,此类小径多直通安全之所。他虽不确知这条路通往何方,但此刻别无选择。
回身唤众人聚拢,他指向那条隐秘路径:“今夜不宜再行,明日黎明前启程,沿此小径前行,或可脱困。”
众人闻言,皆露出几分希望之色。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仍面露迟疑。
“为何不即刻出发?”一人问道。
徐弘祖摇头:“夜色太深,方向难辨。且此地尚属安全,待明日晨光初现,再作打算。”
说罢,他取出笔记,在昏暗中写下:
“芦苇荡中有隐秘路径,或通安处。暂避于此,明日启行。”
写罢,合上笔记,指尖轻抚封面。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抬头望天,只见星斗隐隐,云层厚重,似有雨将至。
“搭个遮棚。”他对众人道,“以防夜雨。”
众人应声而动,砍下几根粗壮芦苇,搭成简易棚架,又铺上衣物防潮。伤者被安置于中央,其余几人围坐四周,彼此依偎取暖。
徐弘祖独坐一侧,手握罗盘,目光沉静。他深知此刻最忌慌乱,唯有冷静应对,方能保全众人。
夜风穿过芦苇,发出沙沙之声,如同低语。远处水鸟偶尔鸣叫,打破片刻寂静。整座芦苇荡仿佛沉睡于黑暗之中,唯有他们这一隅尚存微弱火光。
忽有声音传来——并非人声,而是某种动物踩踏枯枝的声响。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屏住呼吸。
徐弘祖缓缓起身,手持短匕,缓步走向声源。他目光如炬,在昏暗中捕捉到一抹黑影——一只水獭正悄然穿行于芦苇之间,似乎对他们的存在毫不在意。
他微微松了口气,收起短匕,回头示意众人无碍。
“不过是野兽。”他说。
众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有人低声叹息,有人开始闭目养神。
徐弘祖回到原位坐下,将罗盘收入布袋,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那本《行者无疆》的经书。他犹豫片刻,终是未曾翻开,只是将其紧紧贴于胸前。
夜色更深,寒意渐重。他闭上眼,耳边尽是风吹芦苇之声,心中却异常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