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芦苇荡中寒气侵肌。夜露凝于叶尖,随风轻晃,滴落在徐弘祖的肩头,沁出一片凉意。他伏在众人之中,耳听远处火光渐熄,脚步声亦趋于稀落,知是贼人换班之时。
身旁伤者气息微弱,唇色发白,显是失血过多。其余几人虽未负伤,却也面色青灰,显然已近极限。徐弘祖低头望向腰间布袋,内中所剩干粮不过掌心大小的一块硬饼,勉强可分作数份,却撑不过半日。
他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唯恐惊动熟睡之人。手指搭在衣襟上,摸索着系紧外袍,又将笔记贴身藏好,以防遗失。
他缓步退至营地边缘,目光扫过四周。芦苇丛生,水道交错,晨雾尚未散尽,天地间朦胧如纱帐。他记得昨夜那条隐秘小径,通向东侧高地,或可寻得野果根茎充饥。
脚下一寸寸探去,泥泞之地需格外小心。他屏息前行,每一步皆踩实后再迈下一步,以免陷入深潭。行不多时,便见一丛低矮灌木,叶片肥厚,果实暗红,正是他曾于江南山野见过的“地锦草”,其果可食,虽味涩却无毒。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果实,确认无误后摘下几颗,用衣角包裹。再往东去,见一处浅滩,水草丰茂,岸边竟有几株嫩生生的蒲公英,根茎粗壮,尚带泥土。他拔起两株,连同叶梗一同收入怀中。
正欲转身回返,脚下忽觉一空,枯枝应声而断,脆响在静谧中格外刺耳。
他身形一顿,呼吸停滞,双耳瞬间捕捉到数丈外的异动——沙沙声自芦苇深处传来,似有人靠近。
他迅速伏低身子,以芦苇遮掩身形,目光透过缝隙窥视前方。果然,两名贼人提灯而来,一人手持长刀,另一人则握着绳索,神情警觉。
“方才……可是有人?”一人低声问道。
“你听错了吧。”另一人答,“这地方哪来的人?”
话音刚落,那人却忽然驻足,目光投向徐弘祖藏身处的方向,似有所感。
徐弘祖屏住呼吸,五指微微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借疼痛保持清醒。他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衣袂拂动引来注意。
良久,那人才收回目光,嘟囔一句:“走吧。”
两人终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徐弘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汗珠滑落,顺颊而下。他未敢立刻起身,而是静静等待片刻,待确定四下无人,才悄然折返。
归途中,他绕开原路,另择一条较为隐蔽的小径。此地芦苇更为密集,水位稍深,行走其间颇为吃力。他一手护住怀中食物,一手拨开芦苇,尽量减少声响。
终至营地,众人尚未醒转,唯有一人靠坐在角落,目光警觉。见他归来,轻轻点头示意。
徐弘祖缓步走近,从怀中取出地锦果与蒲公英,低声说道:“还能撑一日。”
那人接过食物,喉结滚动,低声道:“你去了许久。”
“路上有些阻碍。”徐弘祖答,语气平静,并未多言。
他将最后一片蒲公英叶递给伤者,后者微睁双眼,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点头。
徐弘祖坐下,取出手巾擦拭掌心污渍,目光掠过众人,心中盘算:若明日仍无法脱困,恐怕须另寻出路。
他伸手入布袋,摸出笔记,就着微光翻开一页,在纸页上写下:
“芦苇荡中觅得地锦果、蒲公英,可为食。然贼人巡逻严密,外出风险极高,明日不可再行。”
笔锋顿了顿,他抬头望向远方天际,一线曙光已现,映得水面泛起淡淡银光。
他合上笔记,指尖抚过封面,仿佛能触摸到母亲临行前缝制的香囊边角,温热犹存。
然而此刻,他只觉肩上沉甸甸的,不只是布袋中的笔记,还有身后这群人的性命。
他闭上眼,默然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然清明。
晨光初透,芦苇荡中雾气未散,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划破寂静。
他站起身,将最后一口干饼掰碎,分给众人,低声叮嘱:“今日不可外出。”
说罢,转身走向营地边缘,背影挺直如松。
水面波纹微动,不知是风吹所致,还是另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