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炭笔悬于纸面,终未落下。徐弘祖缓缓收手,将笔纳入布袋,连同那册边缘微热的笔记一并系紧。火塘余烬尚存红光,映得膝上纸页泛出暗褐之色。他静坐不动,心内犹回响阿公之问:“若律失,则药隐,路绝,尔将何如?”未及思透,鼓声骤起。
三响沉雷自火塘东侧传来,震得石坪微颤。徐弘祖抬首,见阿公立于灰烬之畔,手持一柄兽皮蒙面之鼓,鼓身刻满螺旋纹路,与笔记中延伸而出的墨线形态相类。鼓音未歇,木屋四门次第开启,男女老幼鱼贯而出,皆披兽皮,面覆木雕面具。其形各异,或似山魈,或若飞鸟,额心多嵌青石,纹路参差,竟与洞穴岩壁所见星图残迹隐隐相合。
一人轻引徐弘祖至火塘西席,令其就座。其位正对主祭之位,地面石板刻有三重螺旋,环环相扣,起于西北,绕三峰,终落深谷——此形与阿公昨夜以炭枝所划路线,分毫不差。他凝视片刻,未取笔记,亦未动笔。此时鼓声再起,节奏三急一缓,九拍为组,与芦笙舞步之“九步成环”暗合。舞者绕火塘逆时针而行,步伐沉重,每九步后必有一人突前,单膝触地,举手向天,状如祷告。
火光跃动,映照面具森然。诵声起,皆为古语,音节短促,尾音拖长,如风穿岩隙,又似林涛低吼。徐弘祖闭目,专听其律。初觉杂乱,细辨则有章法:三起三落,与芦笙低音相契;每至第九拍,声调微偏,恰如“步错半尺”之变。全场气息随之凝滞,仿若天地亦为之屏息。旋即鼓声复正,众人齐呼一声,声震林梢。
主祭者乃阿公,面具额心青石泛幽光,随动作忽明忽暗。其舞不随众,独行于火塘中央,足踏之处,尘土微扬,形成弧线,竟与药草生长之地的轨迹相叠。至第七步,右足偏移半尺,停于一处凹陷石坑,俯身以手虚抚,似接某种无形之物。徐弘祖心头一动,忆起采药时“错步生药”之理,此刻仪式步伐竟亦含此变律,莫非祭仪本身即是“律”的具象?
鼓声渐急,舞者旋转愈速,兽皮翻飞,面具与火光交映,幻影重重。忽有一瞬,鼓音错半拍,全场骤静。阿公立定,举鼓高过头顶,口中吐出一语,音如裂石。众皆伏地,唯徐弘祖仍坐,见火光映照下,地面刻痕竟似随音波微微发亮,三重螺旋如活物般缓缓流转。
少顷,鼓歇,火势渐弱。舞者解下面具,依次归位。阿公缓步走下石坪,面具已除,面容沉静如深潭。徐弘祖起身趋前,立于火塘边缘,低声问道:“此舞所祭何神?所求何愿?”
阿公未即答,只以目相视,良久方道:“你已见其形,然未闻其声。”语毕,转身欲去。
徐弘祖再问:“律可载道,形可传意,弟子所录皆为实迹,何以言‘未闻’?”
阿公止步,回身望之,目光如夜穿林:“神不言于耳,而言于心。你记山纹,录风语,踏错步,识药生,皆在‘形’中求‘理’。然形可摹,心难测。有些路,未被允许走的人,看见也是盲。”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片兽骨,递于徐弘祖手中。骨面刻有螺旋纹,与火塘石板所刻如出一辙,唯中心多一点凹痕,似应星位。其触微温,入手即觉脉动隐隐,如含生机。
“若你心仍动,”阿公低语,“可于月下观之。”
徐弘祖握骨在手,欲再问,阿公已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木屋之间,再无回望。火塘仅余残烬,红光一点,映照手中兽骨,纹路似有流动之象。他低头凝视,忽觉骨面凹痕正对火光处,竟投下一细影,形如新月,斜挂于地。
远处林间,夜风穿叶,发出短促三音,与鼓点起始之律相合。徐弘祖未动,亦未言,只将兽骨贴于胸前衣内,使其紧贴心口。火塘最后一星熄灭,余灰翻卷,飘向夜空。
他立于石坪,掌心微汗,指节因握骨而泛白。月光自林隙洒落,正照于地面螺旋纹中心凹处,光点缓缓移动,似随某种不可见之律前行。
风再起,三音复响。
徐弘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触胸前兽骨,欲将其取出再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