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祖杖尖轻点随从足踝,那人浑身一震,眼中浑浊之色渐退,火把垂落,手扶额角,似从深梦中惊醒。他抬眼望向徐弘祖,嘴唇微动,终未出声。徐弘祖不语,只将短杖收回袖中,布袋紧贴身侧,枯藤与笔记压得严实。山门之前风息如死,唯余火堆残烬偶有噼啪,映得三人影子在断垣上摇曳不定。
未及喘息,道旁林影裂开,数名衙役持铁链而出,皂衣紧束,腰佩“曲”字铜牌,为首者耳后隐现墨刺,色如陈锈。其人喝令:“徐弘祖,尔妄议圣贤,妖言惑众,今奉推官之命,拘尔赴衙听审!”声未落,已有两人逼近,铁链哗然抖开。
徐弘祖立定不动,目光扫过衙役手中令签,见无印鉴,лишь略一蹙眉,旋即舒展。他整衣拱手,道:“既奉公命,自当随行。然我所携笔记乃多年实地所录,非虚妄之言,望官差容我随身携带,以备对质。”言罢,低声嘱随从:“紧守布袋,勿使离身。”随从颔首,将布袋贴于怀中,双手紧扣。
一行人沿山道下行,天色微明,曲阜城楼隐约可见。街巷尚寂,唯早市挑担者三两穿行。衙役押解甚急,然徐弘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沿途偶有百姓驻足,窃窃私语,皆道:“此即前日论礼于文庙者,今竟被拘?”
至衙前,鼓声三通,推官升堂。堂上香烟袅袅,案卷齐列,徐弘祖立于阶下,神色如常。推官抚须问道:“汝于曲阜文庙外,言‘礼生于地脉’,此语出自何典?莫非以地理之说,乱圣人之制?”
未待徐弘祖答,堂侧屏风后转出数名老儒,皆白须垂胸,衣冠肃整。为首者拄杖上前,声如钟鸣:“此子游手好闲,不务科举,终日浪迹山野,妄测天地,竟敢以井泉岩脉,比附周公制礼之本!此乃非圣无法,蛊惑士林,若不加惩,正学何存?”
徐弘祖躬身一礼,不慌不忙道:“诸公所责,不敢不答。然‘礼’之本,果在空言乎?在座可有人亲测曲阜城外古井之深?知其水脉自泰山支流经九层岩隙而来?若不知其源,何以明其不涸不溢之理?昔《礼记·祭义》有言:‘因地之宜,而制其礼’。地脉不明,何谈因地?若诸公以为山川之实不足为据,敢问圣人之言,可曾离天地而独存?”
老儒一时语塞,拂袖怒道:“竖子巧辩!经义深微,岂容尔以土石草木妄加穿凿!”
徐弘祖不争不恼,只从布袋中取出《齐鲁纪行》手稿,双手呈上:“此册所记,皆亲履其地,手测目验。曲阜古井、泰山石纹、雾中气旋,一一绘图列证。若有虚妄,请当堂指摘。若无实据,而以‘妖言’加罪,恐非朝廷求实之道,亦非圣贤容人之量。”
推官翻阅手稿,见图绘精细,文字简实,碑刻对照、水道走向皆有旁注,不禁微颔其首。又问:“此图中螺旋之纹,作何解释?”
“此乃山间雾气流转之迹,”徐弘祖应道,“某日晨雾弥谷,观其动势,非乱卷,乃循螺旋而升,如天地呼吸。后于石壁、井沿、藤蔓断口,皆见相似之纹。此非人力所为,实乃气机自然之象。若此可称‘妖’,则四时运转、江河东去,皆当为妖乎?”
堂上寂然。推官沉吟良久,终于合卷:“所言虽异于常闻,然皆有据可查,未见悖逆之实。且引经据典,反能自圆其说。此等质疑,属学术之辩,非妖言惑众之罪。本官判:徐弘祖无罪,当庭释放。”
老儒拄杖顿地,颤声道:“此子不除,正统危矣!”
徐弘祖不答,只向推官再拜,取回手稿,轻轻拂去封面尘土。他正欲退下,忽觉指尖触到一页夹层,抽而视之,乃一片靛青色藤叶,干枯而柔韧,叶脉间隐有微光流转,似与山门前青液渗出之藤同源。他不动声色,将其夹回原处,收入布袋。
出衙之时,日已过午。街市渐喧,书肆门前人影往来。徐弘祖命随从绕行小巷,避开元孔庙正街。行至一拐角,忽见窗内张贴告示,黄纸墨字,题曰《正学匡谬录》,下署“曲阜诸生合撰”,列数“妄议经义、以术乱礼”之罪,其首条即为“谓礼生于地脉,悖逆人伦”。
随从低声道:“此等文字,岂能惑众?”
徐弘祖默然片刻,方道:“笔可载道,亦可为刃。自今往后,记事但求实,不求名。”言毕,将布袋系紧,挽于肩上。
行未数步,忽闻身后书肆门响,一人探首而出,手持新印小册,高声叫卖:“快来看!《匡谬录》初刊,揭破游方狂生虚妄之言!”徐弘祖回首,见那人衣角染靛,纹样与山门前所遗衣片相似。他未驻足,只将短杖轻点地面,一步一印,踏向城南小道。
暮色渐合,市声远去。布袋中笔记安稳,枯藤静卧,那片靛青藤叶在暗处微微发凉,如地底余息,悄然搏动。
徐弘祖右手抚过袋口绳结,左手握紧短杖,杖头铁尖划过石板,火星一闪,熄于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