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寺门内吹出,湿气扑面,徐弘祖短杖横前,目光未离那随从掌心渗出的青液。五指张开,指尖凝珠,滴落于地,竟自行聚成螺旋之形,与枯藤、铁爪所刻纹路如出一辙。他退步凝神,左手疾探布袋,取出枯藤,藤身微颤,青液珠粒朝那人方向轻倾,确知此非幻象,乃地气牵引所致。
“勿近!”他低喝,声如裂帛。另一随从闻令急缩,手已按上铁锅边缘。徐弘祖目视递衣角之人,见其唇齿微动,似欲言而声不成句,双目呆滞,却无痛楚之色,亦无中毒之象。他心念疾转:非人力所控,亦非邪术迷心,恐是外物引动体内之气,如磁吸针,遥相呼应。
他疾令清醒随从以铁锅击地三响,声震林谷,惊鸟四起。旋即命二人解去相连绳索,改为背靠背坐于石阶残段,互监举动,不得独行。自己则取笔记摊于膝上,就火堆余烬微光,速绘山门前地势:左有古柏盘根,右为断崖垂藤,正中石阶宽仅三尺,两侧蔓草伏地,风自右林来时,必经此狭道。笔锋疾走,勾出伏击可藏之处,又以炭点标出可设障之位。
绘毕,他取枯藤一端,系于短杖顶端,再以细藤缠绕杖身,悬于山门左侧藤蔓之间,藤梢轻触铁锅边缘。又将铁锅以绳系于树干,稍一牵动,锅体即鸣。此为简易警讯,风动则响,人行则震,可辨敌踪。
随从低问:“先生,若彼再至,当如何应?”
徐弘祖不答,只将枯藤收回布袋,覆以笔记,再压半块干粮。他起身,取短杖在手,缓步绕营一周,于右林边缘泥地以杖尖划沟,深约三寸,宽可容足,又命随从取枯枝落叶覆其上,再铺藤蔓,伪作天然。此坑虽浅,然夜行急进者难察,一踏即陷,可乱其势。
布防既定,三人依序而坐,假作困倦。徐弘祖闭目,实则耳听八方。枯藤警报悬于左,风未至,藤未动。他知敌必再来,且非为劫财,乃为阻其入寺,甚或灭口。然幕后之人,藏于何处?为何以青液控人?其器刻螺旋,其衣染靛青,皆非民间所有。此事背后,必有深谋。
三更未至,风自右林起,轻而细,然枯藤忽颤,铁锅微鸣。徐弘祖睁目,见月光斜照,三片落叶自右前方低空滑落,轨迹非飘非坠,而是贴地疾行,呈弧形分落于石阶两侧。他知有人潜近,低身而行,欲探虚实。
他轻拍随从肩头,以三指轻点其臂,示意“三敌右,伏不动”。随从会意,呼吸渐缓,火堆余烬忽明忽暗,映得人影静如石雕。
风止,林寂。枯藤复静,然不过片刻,右侧藤蔓微晃,一黑影自林中探出半身,手持短戟,目光扫视营地。见三人似已熟睡,遂以手示意,另两人自后崖缓下,一自左林绕行,三路包抄,动作极轻,唯足尖踏叶之声几不可闻。
徐弘祖忽自怀中取出半块干粮,悄然置于警报藤线之前,又以炭笔在笔记边缘疾书“三进一退”四字,卷而塞入随从袖中。此举非为记事,乃为诱敌——若敌中计,必察此物,误以为机密,争而夺之,自乱其阵。
果见右路山贼目光落于干粮之上,稍顿,竟俯身欲取。指尖将触,忽闻枯藤剧颤,铁锅轰然一响,声如钟鸣,震彻山谷。山贼惊退,未及稳身,徐弘祖短杖猛击地面,震断右侧藤线,警报再响,余音未绝,他已率随从疾退至石阶断口,背倚残垣,据险而守。
右路山贼慌退,一脚踏中枯枝覆土之坑,足下一滑,整个人坠入沟中,肩撞石壁,短戟脱手。左路二人欲救,却被铁锅绳索绊足,踉跄扑地。后崖一人怒吼,挥戟直扑,徐弘祖早有准备,拾起地上铁爪,反手掷出,爪尖钩住古柏横枝,绳索绷直,横拦退路。
三人被困,阵型大乱。徐弘祖持短杖立于高处,声如寒泉:“尔等夜袭良民,意欲何为?”
为首山贼怒目而视,吼道:“奉公子令,取徐某首级,断其前路!我等不过受雇行事,何罪之有!”
“何公子?”徐弘祖冷问,“居于何地?因何结怨?”
山贼咬牙不语,挣扎欲起,却被绳索缠足,不得脱身。他怒极,猛力一挣,怀中忽跌出一物,落地有声,乃一块玉佩,青白相间,质地温润,正面刻“齐府”二字,笔锋峻厉,非寻常匠工所刻。
徐弘祖俯身拾起,指腹抚过刻痕,深浅均匀,刀工精绝,确为世家之物。他心中了然:此非山野贼寇自发之举,乃有主使,借刀杀人。齐府……曲阜望族,素以守礼自居,与书院学究往来密切。前日论辩,自己直言“礼生于地脉”,已触其逆鳞。彼等恐其学说动摇正统,故遣人阻道,欲绝其于山门之外。
他举玉佩于火光下,问:“此物何来?”
山贼仰面冷笑:“公子许我百两白银,事成即付。你若放我,我可带你上门讨债。”
“公子何名?”
“我只知其号‘东园’,居城南别业,不轻见外人。”
徐弘祖默然。东园公子,齐府之子,素以风雅自诩,曾于曲阜文庙外见其乘青骢马而过,随从十余,气度倨傲。彼时自己正与学子论道,彼立于高台,冷眼俯视,未发一言。今夜之劫,或即源于彼时一瞥。
他将玉佩收入布袋,与枯藤、笔记并置。此物为证,然不可轻举。齐府势大,若贸然声张,反遭构陷。当务之急,非争一时之理,而在保全性命,入寺探秘。螺旋纹、青液、地气感应,皆非虚妄,必有深藏之秘,藏于云隐禅寺之中。
他命随从以绳索缚住三贼,塞口蒙目,藏于断垣之后。又取火堆余烬,吹熄残焰,将焦木插入石缝,作为标记。此地不可久留,然亦不可贸然入寺。敌既知其行踪,或已在寺中设伏。当待天明,察其动静,再定进退。
他坐回石阶,手仍不离布袋。枯藤静卧其中,青液未凝,似有余温。他闭目调息,然耳听八方,未敢稍懈。
四更将尽,风自寺内再出,较前更湿,且带腐气。火堆焰心微斜,竟再次向寺门偏转。他倏然睁目,见山门匾额之下,那“隐”字裂痕中的青珠,竟又明灭一次,如呼吸般律动。
他缓缓起身,取短杖在手,缓步向前。随从欲跟,被他抬手止住。
行至门前,他停步。目光落于青珠,其色幽深,质地如胶,与枯藤断面渗液毫无二致。他伸手欲触,忽闻身后窸窣——一名随从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手中火把低垂,目光呆滞,唇微动,却无声。
徐弘祖急退一步,短杖横挡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