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轰鸣渐息,岩壁裂隙中渗出的黑水亦止。徐弘祖掌心仍贴石面,指节因久持而微颤,然脉动未绝——七急三缓,如鼓点隐于深渊,不歇不止。他缓缓收杖,布袋紧系肩头,藤叶余温尚存,然典籍微光已弱,字迹剥蚀之势难挽。随从喘息未定,一人扶壁欲起,草鞋底沾泥带血,步履踉跄。
“不可久留。”徐弘祖低声道,声如石隙穿风,“信使已行,此地必有耳目。”
三人自塌道残口攀出,身后石道尽封,唯余一线天光破雾而下。山脊小径崎岖,乱石嶙峋,雾气如絮,缠绕松枝不散。徐弘祖执杖前行,杖尖轻点岩面,非为借力,实为察震——地脉之动已非自然节律,而今所惧者,非山崩,乃人至。
行未半里,忽觉足下微震,非自地出,反由上而下,如千足踏石阶。他立定,举手示意止步,随从即伏身贴岩。雾中静默,唯风过林梢之声。少顷,右上方断崖传来衣袂摩石之响,继而左翼枯枝轻折,声极细微,然在徐弘祖耳中,分明是兵刃出鞘时铁环轻撞之音。
他攀上断崖,借一巨石掩身,凝目望去。山道两侧,黑影列阵,皆着青褐短褐,外罩儒衫,手持戒尺、铁尺、短棍,腰间佩刀未出鞘,然刀柄皆新磨,寒光隐现。为首者立于高岩,须发半白,袍角绣“礼正”二字,手执一玉圭残片,正与身旁弟子低语。徐弘祖眸光一凝——那玉圭断裂处,恰与“礼正”二字相接,正是古寺东隘所见之物。
“果是他们。”他滑下断崖,低声告随从,“熄火,藏身石后,勿动。”
随从喘息粗重,一人欲言,被徐弘祖以目制止。雾中脚步渐密,伏兵已成合围之势。忽闻一声清叱,高岩上儒者扬声:“徐弘祖!尔窃取圣庙秘典,淆乱经义,妄以地理乱礼制,今当束身归案,尚可免辱!”
徐弘祖未动,只将布袋紧了紧,缓步出石后,立于道中。雾气缭绕,其身影若隐若现,然声如钟鸣:“何谓秘典?何谓经义?我所录者,黄河水溃之兆,地气逆行之证,非自撰,乃实地所见,碑刻所载,星野所合!若此为‘乱’,则乱在掩实,不在言真!”
儒者冷笑,踏前一步:“黄河决堤,天怒人怨,正是尔等妄议天地、触逆神明之报!今百姓流离,尔不思悔过,反以妖书蛊惑人心,罪不容赦!”
随从怒目欲起,徐弘祖抬手止之。他自怀中取出笔记,高举于雾中:“此页所记,黄河水脉七急三缓,溃堤可预三日!我已遣信使赴济宁,若官府得此,或可救数十万生灵!尔等所斥为‘妖言’者,正是活命之方!”
“荒谬!”儒者厉声,“天道自有常理,岂容尔以数寸残纸妄测?圣人云‘畏天命’,尔反欲窥天机,是为大逆!”
徐弘祖不退,反踏前一步,声愈沉:“尔所畏者,非天命,乃未知。尔所守者,非圣道,乃固步自封之壳!若‘道’不容真知,则此‘道’已死;若‘礼’不恤民生,则此‘礼’当废!”
雾中一时寂静。伏兵列阵不动,然后排一名青年弟子垂首,目光频扫笔记,唇微动,终未语。
儒者怒极反笑:“冥顽不灵!来人——”
话音未落,石块自高处滚落,轰然砸于徐弘祖身侧,尘雾腾起。又一石自左翼飞出,正中随从肩头,其人闷哼倒地,草鞋破裂,血染石面。布袋被碎石划开一角,数页笔记飞出,飘于雾中。
徐弘祖疾步上前,俯身拾页,以身护袋。另随从欲扶伤者,却被一铁尺拦腰扫中,踉跄后退。伏兵自两侧逼近,戒尺指天,刀刃出鞘三寸。儒者立高岩,声如宣判:“焚其书,锁其人,送官正法!以儆效尤!”
火把点燃,数人持炬上前。徐弘祖立于断崖边缘,背临深谷,风自下而上,吹动其粗布短打。他将笔记紧贴胸前,布袋系绳以齿咬住,双手空出,掌心向上,如托天地。
“尔等可焚我书。”声不高,却压过风声,“可锁我身,可断我舌。然黄河之患,不在天谴,在人之不察!地气逆行,水脉倒灌,此非虚言,乃实录!尔等今日围我,明日何以面对百万流民?何以面对决堤之土、溺毙之婴?”
无人应答。火把逼近,焰舌舔纸角。
忽有一伏兵松手,弓弦垂地,未放箭。儒者怒视,正欲斥责,却见徐弘祖仰首,目光越众而上,望向远处山林。林梢之上,一鹰盘旋,唳声清越,三起三落。
徐弘祖唇微动,似有所应。
儒者厉喝:“点火!”
火把掷出,一道焰光划破雾幕。徐弘祖将笔记塞入怀中,以布覆之,双臂环抱,如护初生。随从伏地,伤者喘息渐弱。伏兵围拢,刀锋映雾,寒光连成半环。
鹰唳再起,自林中疾冲而下,掠过伏兵头顶。一人惊避,火把坠地,焰火溅上儒者袍角。他拍灭火焰,怒目抬头——
徐弘祖立于崖边,衣袂翻飞,手中短杖插入岩缝,杖尾轻颤,应着地底未绝的七急三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