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掷出，焰光划破雾幕。徐弘祖立于崖边，衣袂翻飞，手中短杖插入岩缝，杖尾轻颤，应着地底未绝的七急三缓。鹰唳再起，自林中疾冲而下，掠过伏兵头顶。一人惊避，火把坠地，焰火溅上儒者袍角。他拍灭火焰，怒目抬头——
杖尖入石三寸，机括应声而动。右侧山壁轰然内陷，青石如断骨般错开，数名伏兵立足未稳，随碎岩坠入深坑，惨呼半途戛然。左侧枯树本已朽腐，此刻藤蔓绷断，树身横扫，正中持火炬者胸前，火把脱手飞出，反燎数人衣襟。烟起刹那，徐弘祖疾步抢前，草鞋踏灭近旁火焰，俯身拾起飘落笔记，布袋一角尚在冒烟，他以袖掩之，塞入怀中。
“地底有簧声！”一名弟子踉跄后退，面露惊惶。
徐弘祖不答，只将短杖抽出，杖尾沾泥带屑，犹自微震。他早于探查古寺时察知山基裂隙纵横，借樵夫所言“此山如朽屋”之语，暗中以藤蔓绞连松石，引水润槽，使朽木承重渐损，只待一触即发。三日前夜，他独行山脊，以石块压引机关枢钮，布设落石之势，今朝一击，正是旧谋应验。
火势蔓延，枯草丛中腾起浓烟。伤者伏地喘息，另一随从扶其肩，欲退不能。伏兵阵脚虽乱，然主力未溃，后排数人已执铁尺锁链，欲封山道出口。高岩之上，“礼正先生”退至岩脊，袍角焦裂，玉圭紧握，声如裂帛：“结阵！锁其退路！”
徐弘祖拾起一块青石，掂量轻重，忽而投向右上方松动岩块。石落无声，然岩隙深处传来闷响，如钟鼓轻撞。片刻之后，巨石自祀道旧址滚落，尘雾腾起，逼得“礼正先生”连连后退。他足下一滑，踏碎朽木平台，连人带圭坠入陷坑。坑底荆棘密布，软藤缠绕，虽未伤性命，然四肢被缚，挣扎不得。
“你怎知此处有旧祀道？”他仰面怒吼，发冠散乱。
徐弘祖立于坑缘，俯视其面，不答。祀道之名，见于古寺碑阴残文，原为祭祀时震慑邪祟所设，其结构依山势而建，石槽导力，悬石压枢。他三日前解读碑刻，识得“祀以镇地，道随脉行”八字，遂知此地机关未绝，唯待引动。今以地脉之动为号，鹰唳为令，步步皆在算中。
烟势愈烈，火舌舔上断崖石阶。残余伏兵围堵出口，铁尺横列，戒尺指天。徐弘祖自布袋中取出一片藤叶，以水揉搓，敷于伤者口鼻，又令另一人如法施为。此法源自密室脱困之时，地气浊重，他以藤叶滤息，今施于烟瘴，亦有奇效。
“吹哨。”他低声。
随从自怀中取出骨哨，置于唇间。哨声初起，如夜枭啼鸣，继而转厉，似山魈啸谷。伏兵闻之，神色骤变，有人退步，有人掩耳。此哨乃苗寨阿公所赠，形如鸟骨，声可穿林越壑，传言能召山灵。今在烟雾之中骤然响起，竟使敌心生惧意，阵型再乱。
徐弘祖背起伤者，令随从护其侧，沿山脊西侧行去。此路非官道，亦无足印，乃他三日前夜探所记，绕行断崖，通向山后溪谷。途中数次遇阻，或有伏兵追至，皆因不识地形，误入落石区，或陷泥沼，不得前行。
行至半途，忽闻身后传来怒喝：“徐弘祖！尔虽脱身，然窃书之罪难逃！圣庙典籍，岂容私传！”
徐弘祖止步，回首望去。烟雾之中，一人自荆棘坑中挣扎起身，玉圭断裂，儒衫撕裂，正是“礼正先生”。他不知何时挣脱藤缚，爬出陷坑，立于乱石之上，手指直指徐弘祖背影。
“典籍非尔所藏。”徐弘祖开口，声不高，却清晰入耳，“黄河水脉七急三缓，溃堤可预三日——此非私传，乃实录。若尔等所守之‘礼’，须以百姓性命为祭，那便不必再守。”
他不再言语，转身继续前行。山风穿林，骨哨余音未绝，与远处鹰唳相和，三起三落。
行至溪谷入口，地势渐低，水流声隐约可闻。徐弘祖放下伤者，令其倚石歇息。他自怀中取出笔记，逐页检视。有数页边缘焦黑，然字迹尚存；另几页沾泥，然以水轻拭即可复原。最紧要者，那页载有水脉推演之术，完好无损。
随从喘息稍定，低声道：“他们必不会罢休。”
徐弘祖点头，将笔记重新纳入布袋，系于腰间。他望向来路，烟雾渐散，山道空寂，唯余焦草残灰。忽而，他目光一凝——
陷坑边缘，荆棘之中，缠有一角褪色红布，形如孩童衣片，边缘针脚细密，似经多次缝补。他未伸手去取，只默然注视片刻，随即转身。
“走。”他说。
众人沿溪而下，足音踏碎石上流水。徐弘祖行于最后，草鞋沾泥，步履沉稳。布袋紧贴腰侧，藤叶余温尚存，与地脉微动隐隐相合。
至谷口转折处，他忽而驻足，回望深山。远处高岩之上，一鹰盘旋，翼展如墨，唳声清越。
他轻声道：“道若为公，何须藏坑？”
话音未落，前方溪流突转湍急，水势暴涨，浊浪翻涌，竟将小径冲断。随从惊呼，退至岩壁。徐弘祖俯身察水，见流中夹沙带石，节律紊乱，与地底七急三缓之动完全相合。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页炭笔急书，迎风展开。墨迹未干，水珠已落其上，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