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石上足印犹湿,徐弘祖指尖尚停于那逆流而上的赤痕边缘。他忽收手,将炭笔纳入布袋深处,旋即俯身解下腰间藤索,一圈圈缠于臂上。随从犹望远山出神,他低声喝道:“收束行囊,弃药箱与竹杖,只留笔记与水囊。”语未落,已将藤叶标本自袋中取出,贴肉藏入内襟,布扣掩实。
随从愕然回首:“何事如此急迫?”
“此足非山民所留。”徐弘祖立身岩顶,目光扫过溪岸碎石,“步距均等,落点避滑趋坚,是惯走野径之人刻意测地。方才鹰唳三声,非为示警,乃其传讯之法。”言罢,攀上一株斜出的铁杉,折枝为号,在树皮上刻下三道短划,随即跃下,“彼辈已入林,不出半时辰必至。”
他疾步前行,草鞋踏水无声。行不过百步,便见前方山势陡合,两峰如削,夹出一道窄岭,乱石堆叠,枯藤垂挂,雾气自谷底升腾,渐笼石径。此地名“断云”,昔年樵人曾言,雨后石滑,常有行人坠涧。徐弘祖驻足岭口,以杖轻叩岩壁,听其回音,继而回首令道:“分二队。尔等携笔记登左峰高岩,伏于藤后,待我引敌深入,但见石动,即投石放箭。若雾起遮目,则击石为号,三响为进,两响为退。”
随从欲言,他摆手止之:“彼众我寡,正面对敌必败。惟此岭中段有悬石一道,下临深涧,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我诱其入,尔等断其退路,方可反制。”遂解下布袋,仅留笔记束于胸前,余物尽交随从。
徐弘祖独行入岭。石道湿冷,苔痕斑驳,他踏步极轻,却故意折断数枝枯藤,又以炭笔在右侧石壁疾书四字:“地喘将至”。笔锋未干,便隐于一株老藤之后,屏息静候。
雾渐浓,林间微响渐近。先是草叶摩擦之声,继而有皮靴踏石之音,节奏齐整,不似散兵游勇。十余人列队而入,为首者黑巾蒙面,腰悬短刀,行至悬石之下忽顿步,仰头审视岩顶。其后一人瞥见石壁字迹,低声惊问:“地喘?此为何意?”
前人冷哼:“荒诞之言,必是徐某故布疑阵。”挥手催促,“速进!莫教他走脱。”
众贼方越悬石,徐弘祖忽自藤后探身,猛扯手中藤索。此索早经他三日前夜探时系于上方松动巨岩,另一端绕过石槽,垂至腰际。力道一引,岩上积石顿摇,轰然滚落,正砸于岭道退口,尘雾腾起,碎石飞溅。贼众惊呼未定,左峰高岩之上箭矢骤发,石块如雨坠下。一人闪避不及,被落石击中肩头,惨叫坠涧;另两人互撞失衡,滚入深谷,声息立绝。
余者大乱,欲退不得,欲进不能。蒙面首领怒喝:“分兵攀岩!射杀高处!”话音未落,徐弘祖已自藏身处跃出,直扑岭道咽喉。他杖尖点地,身形疾转,避过迎面一刀,反手以短杖横扫其腕。贼首负痛缩手,刀落悬石边缘,旋即滑入深渊。
此时雾锁岭上,视线难及三丈。贼中一人忽指石壁大呼:“那字……那字在动!”众人凝目,只见“地喘将至”四字边缘,水痕正缓缓上浸,似有预兆。一人颤抖道:“苗岭古谣……说地动之前,石会出汗……莫非……”话未竟,同伴怒斥:“休长他人志气!”然其声已虚,握弓之手微颤。
徐弘祖立于悬石高处,冷目俯视:“尔等追我,为毁书乎?为灭口乎?此岭非我设伏,乃天地自成之险。若执迷不悟,尽可再进——只恐石落无眼,不辨忠奸。”
言毕,自怀中取出苗寨所赠骨哨,置于唇间。哨声清越,如山魈夜啼,穿雾裂云。高岩之上随从闻声,再投巨石。贼众惊骇,以为山灵震怒,纷纷后退,挤于退路断口,竟有自相推搡坠落者。蒙面首领欲稳阵脚,却被乱石击中额角,血流披面,踉跄退入雾中。
须臾,岭道空寂,唯余风穿石隙,呜咽如诉。
徐弘祖跃下悬石,攀藤而上,与随从会于高岩。一人喘息言:“彼辈已溃,或不敢再追。”
他未应,但检视笔记无损,方将藤叶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叶色枯黄,边缘微焦,然脉络清晰如绘。他凝视片刻,忽觉叶面炭迹晕染,竟隐隐勾出一段山形走势,与方才所经断云岭轮廓相合。
“此非偶然。”他低声言。
随从见之,亦奇:“似有指引?”
徐弘祖未答,只将藤叶重夹笔记之中,系回胸前。
夜寒渐侵,一行人沿岭侧小径下行。行未久,一名随从忽踉跄仆地,抚踝呼痛。徐弘祖停步,俯身查验,见其脚踝红肿,难以承力。他默然解下肩带,背起伤者,继续前行。
“吾等所行,非仅为生,更为记真。”他步履沉稳,声不高亢,却字字入耳,“若因惧而止,则黄河之患无人知,山民之谣无人传,先人所遗之迹,终将湮灭于荒草。”
众人无言。良久,一人举火把前行,余者相继跟上。
至一处缓坡,徐弘祖止步回望。断云岭隐于浓雾,唯见黑影幢幢,似有数人立于岭口未去。他凝目片刻,忽觉怀中藤叶微动,似有温意透出。
火光下,笔记边缘一道炭痕正缓缓晕开,浸染藤叶脉络,如血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