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礁,声如裂帛,余音未绝,徐弘祖已跃身而起,奔向滩头。天光初明,潮线尚退未尽,礁石裸露如骨,昨夜残存的焦木与碎瓷尚散落于浅水之间。他未及整衣,只将布袋紧系腰间,内中炭笔与残图俱在,目光直投龙脊礁深处。
“速召诸人,趁此退潮,再入水取物!”他立于石脊之上,声如金石,传令诸船员。王瑞福闻声而出,面有迟疑:“昨夜风浪已异,今晨海色浑浊,恐非吉兆。”徐弘祖不答,只指浅湾——数尾鱼尸浮于水面,腹翻白,血丝自鳃溢出,随波轻荡。
未及细察,忽见水底灰影游动,倏忽成群,首尾相衔,绕礁而行。其形如梭,背鳍破水,划出一线白痕。徐弘祖瞳孔微缩,低喝:“收网!召人上岸!”
众人惊顾,李三尚在水中拖拽一截焦木,闻言急欲回返,然鲨群已近。一尾巨者猛然上冲,尾击水面,浪花迸裂,木筏微颤。众人大骇,桨板乱拍,呼声四起。
徐弘祖立定不动,疾令:“取昨夜鱼获,掷于东滩!”有船员应声将数条未剖之鱼抛入远水,血雾渐散,鲨影随之偏移。又令小艇列“雁形”,桨齐击水,声浪如鼓,震荡海面。群鲨受惊,游势迟滞,渐向深流退去。
李三趁机攀上礁石,怀中仍抱焦木。徐弘祖趋前,见木上附着海藻甚厚,命人以竹刀刮之。少顷,藻落炭显,断面处竟现刻痕——三横两纵,交错如锁,深浅不一,似以钝器急就。
“此非自然之纹。”徐弘祖俯身细察,指尖轻抚其上,觉其走势有律,非偶然划伤。他取炭笔,于笔记空白页摹其形,旁注:“龙脊西滩得焦木,上有刻纹,形若方印,未知其义。”
王瑞福立于侧,面色凝重:“此物既出,恐惊海灵。昨头人已言,七日之期将至,若再扰‘海龙骨’,恐招风浪。”徐弘祖抬头:“风浪由天,然史迹由人。若因惧而止步,则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潮声骤急。回望礁隙,原系木筏之绳已被暗流扯断,载有铜环与残瓷的竹筐随波漂移,正向深水滑去。徐弘祖见状,解去外袍,挽袖束裤,径直跃入浅流。
水流湍急,足下碎石滑利,他伏身缓行,借礁石为障,避鲨影之侧。至竹筐将没处,忽觉水势向南偏转,知洋流已改。遂不直追,反斜切入流,以“Z”字步趋前,借浪推之力,终以长竿挑起绳索。
归岸时,掌心已被珊瑚割裂,血痕蜿蜒。他未及包扎,先将竹筐拖上滩头,检视其内——铜环无损,残瓷亦在,唯釉面沾沙,需细拭方明。
李三捧焦木近前:“先生,此痕似非独此一处。”徐弘祖接过,翻转木片,见另一面亦有刻划,然极浅,几不可辨。正欲细察,忽觉血珠自掌心滴落,正中刻痕边缘。血未即散,反沿纹路微渗,其下竟泛青蓝微光,如萤火隐现,转瞬即灭。
他眉头微蹙,以布拭血,再观其木——青光虽逝,然刻痕轮廓似较先前清晰。王瑞福见之,退半步:“此木有邪,血引其光,恐非吉物。”
徐弘祖不语,只将木片置于笔记之上,与残瓷并列。残瓷边缘那钩形刻痕犹在,细如发丝。他以炭笔轻描二者纹路,忽觉走势相合——起笔皆自右上斜入,收尾微钩,深浅转折,如出一手。
“非一人不能为此。”他低声断言,“刻瓷者,亦刻木者。若此为记号,则非止记名,或为传信。”
王瑞福摇头:“纵为传信,今人已不能识,何苦以命相搏?三日后陈氏船即启航,若不随行,恐无归途。”徐弘祖抬眼:“归途不在船上,而在足下所履、目中所见。若此船来自泉州,经此而没,则其前必有踪可循。若弃此而去,非止失一船,实失一路。”
他收起笔记,系于腰间,复指龙脊礁:“今日潮退尚余两刻,再入水一次,取船骨残片。若得其铭,或可辨其属。”
众人面露难色,然见其血染布巾,犹立滩头不动,终无敢言退者。李三率先入水,余人相继而下,徐弘祖亲执长竿,守于浅流之畔。
水底昏暗,礁石交错,船骨深陷泥沙,仅露一角。李三以绳索套其端,众人合力拉拽,木骨微动,忽有黑影自隙中窜出,直扑持绳者。李三惊呼,手一松,绳滑入深水。
徐弘祖急以竿探之,触到底物,知其未失,令众人稳绳缓引。少顷,一段船肋自泥中拔出,长约三尺,木质焦朽,然内侧尚存朱漆残迹。更奇者,其端凿有一孔,孔壁亦有刻痕——与焦木上者如出一辙。
“再取一片。”徐弘祖下令。然话音未落,潮声大作,海流骤急,原已退去的灰影再度浮现,绕滩而游,愈聚愈多。
“收物上岸!”他疾呼。众人拖木登礁,徐弘祖断后,足踏湿石,忽觉脚下一滑,左膝磕于礁棱,痛彻筋骨。他咬牙撑起,仍抱船骨残片不放,终至岸上。
喘息未定,王瑞福已趋前:“此番险极,若再入水,恐非人力可支。”徐弘祖坐于石上,解布巾裹伤,血透未止。他取笔记,将新得残片置于其上,与前物并列对照。
三块遗物,皆有刻痕,皆出自船腹,皆为同一手法。他以炭笔连其纹路,绘成一图,形如锁钥,又似符印。
“非为装饰。”他低语,“此为标记,且非民间所用。若能识之,或可溯其来路。”
王瑞福凝视其图,忽道:“昨夜油灯晃动,我见你笔记上‘泉舶甲辰’四字,其旁影动如蛇,蜿蜒而行。今观此纹,竟有相似之处。”
徐弘祖抬眼,正欲答,忽觉夜风穿帐,灯焰一斜,火光映照笔记,其上炭绘刻痕之影,竟随风轻颤,边缘扭曲,如活物蠕动。
他伸手欲扶灯,指尖尚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