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徐弘祖已立于码头石阶之下。昨夜炭条磨至细尖,此刻握于指间,袖中藏一纸摹本,其上双线勾出环纹,中心一点,外绕螺旋,与昨日所见老匠刻痕分毫不差。他缓步前行,目光直趋船坞深处,见那老匠正以凿剔隙,木屑纷落如雨。
徐弘祖未语,取炭笔于身旁破板上徐徐复刻其纹,一笔一划,凝神静气。老匠抬首瞥见,手微顿,凿尖停于木缝之间。片刻,其眉蹙如结,低声道:“此非寻常画符,汝何以知之?”
徐弘祖搁笔,正色答曰:“非为探秘,亦不图利。某游历数十载,所记山川风物,皆为补史之阙。前在滇南苗地,有长者言‘水之眼’,谓其通地脉、藏古事。今见此纹,似曾相识,故冒昧求证。”
老匠默然良久,忽以闽南古语低吟数句,音调苍涩,似歌非歌。继而叹曰:“三里外龙脊礁下,铁骨埋沙,瓷光隐现。潮退则见,潮涨则没。先人谓之‘海龙骨’,触者招祸,故无人敢近。”
徐弘祖拱手再拜:“若许一观,但求记其形制、载其方位,使后人知此海道曾有舟楫往来,不至湮没无闻。”
老匠凝视其面,见其眉宇清肃,无贪色,无惧容,终从怀中取出半片残瓷,递于其手。瓷质青白,釉光未泯,边缘刻有数字模糊,仅辨“泉舶”二字,其下“甲辰”隐约可识。
“此乃宋时泉州官船编号,”老匠声沉,“甲辰年出海,未归。或说遭风覆没,或说遇劫沉江。今已三百余岁,骨朽而器存。”
徐弘祖双手捧瓷,如奉简册。归棚后即展笔记残页,以炭条细描其形,旁注:“得宋瓷半片,出岛民之赠,铭‘泉舶甲辰’,疑为海上丝路遗物。”笔落之际,心潮微动,非为得宝,实因知此海道旧迹,竟可亲手触之。
翌日退潮,徐弘祖请王瑞福同往。王瑞福蹙额曰:“昨夜头人言,若无劳绩,七日即逐。今弃营生,涉险寻沉骸,岂非自断归路?”
徐弘祖指海:“荒岛三月,赖智得生;今临史迹,岂可目见而不录?若此船为宋遗,则其所载非金玉,乃一时之制、一地之俗、一路之兴衰也。记之,即为存世。”
王瑞福默然,终随行。
借陈氏小艇,顺流而驶。至龙脊礁,水色由碧转浊,礁石错列如齿。徐弘祖令停舟,俯身浅水,以布巾覆目,滤去波光眩影。少顷,指底触感异样——巨木横陈,深陷泥沙,其上藤蔓缠绕,间有青白瓷片散落,釉面微闪,若星沉渊。
他以长竿轻拨,勾起一残碗,底款“建窑”二字清晰可辨,笔划方正,乃宋代官窑典型。复探其底,见船体斜插礁石,非顺流而下,似受外力猛击,或遭人为沉弃。
“此非善没。”徐弘祖低声自语,“船首向偏,木骨断裂处有焦痕,恐曾遇火。”
王瑞福闻言色变:“若真有劫,岂非冤魂未散?速离为妙。”
徐弘祖却不动:“正因其非善终,更须查明。史之缺处,常藏真相。”
归岸后,徐弘祖寻头人,请召渔民协察。头人初拒,谓“海龙骨”为禁忌,扰之恐招风浪。徐弘祖乃言:“愿为诸家记渔获、核账目,换半日之力。”头人思之,允之。
三日后,再逢退潮。十余渔民随行,分列礁岸,俯身拾遗。初得碎瓷数片,铜钱三枚,字迹漫漶,仅辨“熙宁”年号。继而有一壮年男子自石隙中拽出一铜环,形制古拙,上有海兽浮雕,口衔绳索,似为锚具残件。
徐弘祖接过细观,环内刻有细字:“泉州舟工所造,甲辰春。”
“果系官船。”他低语,随即展笔记,疾书:“龙脊礁海底,见沉船遗物十余类,含建窑瓷、熙宁钱、铜锚环,皆宋物。船体斜没,木有灼痕,疑非风浪所致。”
正录间,忽闻少年惊呼。一童子自深缝中抽出一物,焦黑扭曲,长约尺许,纹理奇特,非本地产木。其表虽炭化,然断面可见榫卯残迹,似为舱板一角。
徐弘祖接过,以指摩其面,触之粗糙,然木质坚实,应为柚木或铁梨。更奇者,其内侧尚存一抹朱漆,未尽焚毁,色沉如血。
“火攻无疑。”他沉声道,“此木出自船腹,若仅风浪倾覆,何至内舱起火?必有人纵焰,或战或劫。”
众渔民闻言,纷纷后退,窃语四起。有老者摇头:“海龙骨不可扰,今已取物,恐招不测。”
徐弘祖收木入袋,对众人拱手:“所取皆微末残片,未动全骸。且记之为史,非夺之为财。若诸位担忧,此后仅录不取,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