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祖立于山径，手中木舟模型尚带少年掌心余温，漆红之色在晨光中微泛光泽。他未再回望市集，只将模型收入布袋，与笔记并置。步履未停，径往林深处去。昨夜所录诸事盘于胸中：螺旋纹、风眼静区、异舶形制，皆如星点散落，尚未连成其势。然心中所向已明——非止于记，而在通其理、合其用。
至竹屋前，盘阿公正倚门而坐，手执一海螺，剖面纹理宛然如潮回之迹。徐弘祖上前，取出琉璃瓶纹样摹本，又展笔记中“风眼”标记，双手呈上。老者默然接过，目光扫过笔迹，忽以螺口指天，再引线于地，划出一道弧线，口中低语：“此非止风止浪，乃气机之枢。”
徐弘祖凝神细听，随即取炭笔于纸角速绘。盘阿公继而以藤条编网，纵横交错，喻季风往来之序。又取石子五枚，布于地，分指北斗、月宿、潮头、鱼汛、风势，口授“三潮一变，九星定势”之诀。每言一句，徐弘祖便以图对应，或勾曲线，或标方位，笔下渐成经纬。
正讲至“月晦海息，舟不可动”时，盘阿公忽自怀中取出一龟甲，其上刻痕细密，星位与潮线交错其间。指其一角，道：“此为逆流之兆，若舟行至此，必陷漩中。”徐弘祖俯身细察，见刻纹与昨夜所思“星流合图”隐隐相合，遂于笔记边缘试绘叠图，将北斗轨迹、月相盈亏、洋流方向一一并列，一角标注“待验”二字。
日影西斜，课毕。徐弘祖辞别，携图返宿处。夜将至，天色骤暗，乌云蔽月，星斗尽隐。船员聚于岸边，窃语纷纷，谓“海噤将至”，恐风浪骤起，舟不可守。有人欲收网缆，有人议避入湾。
徐弘祖立于礁石之上，闭目片刻，复睁。忆盘阿公所言：“星隐非无象，南天老人星低垂可测。”遂仰首搜寻，果见其微光浮于云隙，距海平线三指之高。又俯身听潮，水击岩壁之声缓而沉，节律如常，无逆涌之兆。乃断曰：“风未变，可安。”
众半信半疑。翌日清晨，海面果然如镜，渔舟出港，网获甚丰。船员皆惊，问其故。徐弘祖但指笔记中所记：“星隐而理存，习之则明。”众人默然，自此稍安。
三日后，盘阿公召之于海滩。沙地平坦，潮未至。老者立于石上，言：“今试汝所学，三日内，每日断海势，毋得问，毋得疑。”
徐弘祖应诺。首日晨，观潮位稍退，风自东南来，轻拂面颊，鱼群跃于浅湾。乃书：“午时风力二至三级，宜出港。”至午，果然。
次日，月近晦，星隐更深。他依前法测老人星，又察潮声渐急，鸥鸟低飞，盘旋不散。乃断：“夜半风力将增，浪高三尺，收网宜早。”黄昏前，渔人归港，未及半，风起浪涌，正应其言。
第三日，天色如常，然徐弘祖见海面浮沫成线，顺流北去，且潮音微滞。复忆龟甲所刻“逆流之兆”，乃于沙上绘图，标三日风向、潮速、星位，合为“三日海势图”。图成，盘阿公踱步细观，久之，取火把一支，点燃图稿。
火焰腾起，纸页卷曲焦黑。老者持火把不动，目视徐弘祖，道：“火可焚图，不可灭心知。”
徐弘祖立于火前，袖中铜钉微凉，触手生温。火光映照，钉帽八棱，纹路如海流回旋，与昨夜所绘“待验图”中洋流轨迹竟若符契。他未言，唯将手按于心口，似护其图，实守其理。
次日寅时，徐弘祖独坐竹屋外，取笔记重校诸图。星流合图已补老人星轨迹，墨迹未干。忽檐角露水滴落，正中“晦夜”二字，墨色晕开，如雾漫纸。他未拭，任其渗散。
日出后，携图再访盘阿公。老者见之，点头曰：“汝已知形，然未通神。”
徐弘祖问：“何谓神？”
“风不止于吹，潮不止于流。”盘阿公指海，“风载气，潮载命。汝观星，亦当观气之清浊；测潮，亦当测水之气息。鱼跃非仅因食，鸟飞非仅因风。天地有息，人当与之同呼吸。”
言罢，取一陶碗，盛海水，置于日下。少顷，水面浮起细沫，色微黄。又取一叶青草投入，叶沉而沫不散。老者曰：“此水浊，气滞，三日内不宜远航。”
徐弘祖记之，复问：“若远海无草可试，何以为凭？”
盘阿公不答，但引其至崖边，令闭目静立。海风拂面，咸中带涩。良久，老者问：“风中有何味？”
“咸、湿、微腥。”
“再听。”
潮声起伏，如呼吸。徐弘祖屏息，忽觉风势微变，由左颊转至额前，节奏稍促。又闻鸥鸣三声，急而短，非寻常觅食之音。
“风将转西北，力渐增，半日后可见浪花白顶。”
盘阿公颔首：“汝心已通海。”
归途，徐弘祖行至半山，忽觉袖中铜钉微动，似与风应。他取出，置于掌心，八棱钉帽在日光下闪出一线寒光。钉身细纹蜿蜒，竟与盘阿公所授“三潮一变”口诀暗合——三旋为一节，九转成一势。
他凝视良久，终将钉收入袋，贴笔记而藏。
入夜，坐于舟中，取炭笔于新页绘图。非仅星位潮线，更添风息、水色、鸟迹、沫形。图成，题曰：“海势综验图”。
正欲合卷，忽闻岸上脚步轻响。抬首，盘阿公立于月下，手持一物，非藤非木，形如舟桨，然首端弯曲如钩，通体漆黑，似经火炼。老者不语，但将桨插入沙中，转身而去。
徐弘祖上岸，近观此物。桨身无纹，然触之微温，似有生机。俯身细察，见沙中留字，以杖划成：“试之于潮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