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松脱,徐弘祖俯身细察其断口,一缕淡蓝黏液自中渗出,如雾夜凝露,触指微凉。他凝视片刻,袖角轻拂,将那滴黏液抹于石面,日光斜照之下,竟泛出极细蓝晕,转瞬即散。他心头一紧,回首低喝:“止水!”
随从三人正欲掬溪解渴,闻声顿住。一人已将水送入口中,初觉清冽,未及回味,忽捂腹跪地,喉间发出闷响,随即呕出黑浊之物,四肢抽搐,目不能视。徐弘祖疾步上前,扶其肩背,见其唇色青紫,呼吸急促,知毒已入腑。余下二人虽未饮多,亦觉头晕目眩,踉跄后退,倚树而喘。
此溪出自“眠谷”入口,水清见底,石上苔痕斑驳,原以为可饮。然徐弘祖忆起昨夜笔记中枯草碎屑泛蓝之象,与此黏液光色如出一辙,心下恍然:此非寻常毒,乃地气所化,隐于清流,无形无味,唯光斜映时现其踪。他急令众人不得再近溪畔,又取布巾浸冷水敷于病者额上,以缓其躁。
日影西移,三人皆陷昏沉。一人呓语喃喃,欲爬向溪边;另一人手抚喉间,似觉有物堵塞,咳不出,咽不下;先呕者气息渐弱,四肢微颤,几近不省。徐弘祖自分亦饮半口,腹中如绞,额上冷汗频出,然神志尚存,知此毒慢发而烈,若不速解,必至不救。
他倚石坐下,强启布袋,取出笔记。纸页翻动,忽见边缘所绘双藤衔尾之图,与某页草药手稿重叠。其草形似鸡骨草,然叶作三裂,非对生,根部线条粗重,旁注小字:“盘阿公言,三叶对生,根红者活,根黑者杀。”彼时记之未深,今观此图,竟与此地所见某类藤草暗合。
他猛然记起盘阿公采药时所授“识药三辨”:一辨叶脉,二辨折茎之气,三辨根纹。遂撑身而起,环顾四周。北岸石缝间,一株小草半掩苔下,叶三裂,对生,茎微红,折之有清香,非腥腐。根露寸许,色泛赤红,如血沁骨。他以指轻刮,断面纹理细密,同心而生,与鸡骨草根断相似。
徐弘祖俯身细察其叶缘,见数点极细蓝斑,触之指尖微麻,如蚁行皮下。此麻非痛,亦非痒,却与昔日试鸡骨草时体内气机微动之感相近。他沉吟片刻,忆盘阿公曾言:“药毒同源,一念之间。”此草既生毒地,或亦具解毒之能。
然未可轻信。他折一寸茎,置于舌上轻咬。初觉微甘,继而麻意上涌,直透舌根,喉间似有火线穿行。他强忍不吐,闭目凝神,察体内气机流转。腹痛未增,呕意不生,呼吸虽促,却无窒息之危。片刻后,麻感渐退,反觉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缓和腹内绞痛。
此草可用。
他即刻动手,采得七株,去泥洗净,以石臼捣碎。溪水虽毒,然若煮沸片刻,或可去其邪气。遂取陶罐,拾枯枝燃火。火光初起,映其面庞,颊骨高耸,眼窝深陷,然目光不移,专注如初。他将草汁滤入罐中,加水微煮,药气渐出,非苦非香,似有土腥与清冽交织。
此时,一名随从挣扎欲起,手抓泥土,口中含糊:“水……给我水……”徐弘祖闻声,急以布条将其手腕系于树根,防其再近溪边。又撕下一页笔记,压于其手背,以炭笔疾书:“毒水,勿近。”字迹潦草,然力透纸背。
另一人伏地喘息,忽伸手乱抓,竟将药罐旁草根拨入火中。火星四溅,草根烧灼,竟发出微蓝火光,旋即熄灭。徐弘祖见之,心头一震——此光与藤液、溪水蓝晕同质,确为一源。他知此草遇火则毒显,入药必生用或微煎,不可久煮。
药成,他先自饮一口,以身试毒。药汁入腹,暖流再起,腹中绞痛稍缓,神志愈清。乃扶起先呕者,以小勺缓缓喂入。药汁过喉,那人喉间痉挛略松,呼吸渐匀,虽未醒,然气息已稳。余二人亦各服半盏,徐弘祖守于侧,寸步不离。
日影西沉,火势渐弱。他翻检笔记,欲再核草图,忽见一页翻转,露出所绘双藤衔尾图,正覆于三裂叶草手稿之上。图纹古拙,首尾相接,如环无端。他尚未细思,忽觉那昏迷随从手指微动,竟缓缓抬起,指尖轻触纸面,似欲描摹图中藤枝。
徐弘祖凝视其手,见其指甲青紫未退,然指腹竟随图纹游走,如受无形牵引。他欲拨开,然那手指移动极慢,却执拗不休,仿佛此图本为其所知,仅借此刻苏醒。
火堆最后一块枯枝断裂,火星腾起,映照纸面。双藤图纹在光中忽显异样——原本交错之枝,竟似在缓慢转动,如轮自旋。他眨目再看,光影变幻,图纹复常。
然那随从指尖,仍循原路而行,不差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