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祖立于寨门之外,手中草根尚存温意,指腹摩挲那道刻痕,觉其纹路竟与掌心血印隐隐相合。风过林梢,衣角微动,腰间布袋半启,炭笔沾泥发黑,未及察觉。腹中余毒未清,四肢微沉,然心神已不复昏聩,唯觉一股深意自草根渗出,如脉动不息。
他缓步前行数丈,在寨墙外寻一石台坐下,以草茎轻触掌心血印。刹那间,刻痕微热,似有回应,非火灼之烫,而如泉涌暖流自内而生。此感非幻,亦非病中妄觉,乃物与人之间若有牵连。他凝神再试,热意不减,反随呼吸渐强。遂知此痕非寻常刀刻,或为古法印记,蕴意深远。
此时寨中篝火初燃,烟缕升腾,村民围坐火塘,低语如叶落。徐弘祖将鸡骨草裹入布袋,藏于怀中,缓步近前,不言不语,仅坐于人群边缘。火光映面,照见诸人神色肃穆,似将述古。
一盲眼老妪倚杖而坐,白发垂肩,手抚膝上竹节。忽有童子问:“阿婆,药王可还归来?”老妪未即答,但以拐杖轻叩地面,三短一长,与前夜警鼓同律。众人默然。
良久,老妪开口,声如枯枝折响:“药王归处,藤不开门。”言罢,杖尖无意识划地,拖出一道扭曲符号,形如盘根,又似水流回旋。火光摇曳,符号半显半隐,徐弘祖目光微凝,悄然取出笔记,借光对照——其形竟与滇南水系某支流走向若合符节。
又有一老者接言:“云裂之处,雾凝不散,中有谷藏药泉,百草自生,毒瘴不敢侵。”旁侧一人摇头:“非也。药王谷在龙脊断脉之口,三潭叠影,地下河穿石而过,地气上腾,草木皆含灵性。”
众说纷纭,或言其在绝壁之巅,或谓其陷于地底幽穴。有人称曾见夜光藤蔓自谷口垂落,如星河倒悬;亦有言谷中无日月,唯靠药石自发光华。然皆无人亲至,所据皆祖辈口传。
徐弘祖静听不语,唯将诸语一一记入心中。待言谈稍歇,乃低声问:“诸位所言‘药王谷’,可有方位可循?”众人闻言侧目,神色微变。一人冷声道:“外人勿问此地。”遂无人再言。
他不强求,反取笔记摊于膝上,就火光默绘。先标“云裂”“龙脊”“三潭叠影”等地名,次将鸡骨草分布之地逐一对照。前日随盘阿公入林,所见真品皆生于水源上游,土质湿润,背阴避阳,且多与藤类共生。又忆盘阿公所授“药行于地,如水行于山”,则药性汇聚之所,必为水脉归藏之境。
遂以水势推山势,以山势定谷形。逆流而上,寻地气郁结之处。将盲妪所划符号覆于图上,竟与西南一谷重合。其地未载于方志,苗语谓之“眠谷”,形如卧蚕,终年雾锁,人迹罕至。
他提笔欲记,炭笔忽折,断口锐利如刃,细观之,其纹竟与鸡骨草根断面同心纹路一致。笔尖落地,弹跳两下,滚入火塘边缘,沾灰而熄。徐弘祖拾之,握于掌心,觉其寒如冰,与方才草根之热截然相反,然二者皆自药而来。
此时火势渐弱,老妪忽又低语:“藤不开门,非人力可启。唯有心诚者,踏过三重雾障,方见谷口石碑。”言至此,杖尖再划地,复成前符。徐弘祖凝视其迹,忽觉掌心血印再度微热,与怀中草根呼应,如脉搏同频。
他闭目沉思,忆起盘阿公扫平药渣图纹时所言:“知其形,方知其性。”若止于采药疗病,不解其源,不究其理,则所得不过皮毛。今瘴虽可解,然毒草何以生蓝光?鸡骨草何以克之?药性从何汇聚?天地之间,必有其序。
再翻笔记,见一页夹着昨夜残留青草碎屑,原已干枯,此刻在火光映照下,竟泛出极淡蓝光,与寨后山雾中幽光同质。此非偶然,乃气机相感所致。草虽死,性犹存,与彼处地气遥相呼应。
他提笔于新页写道:“药王谷,或非地名,乃药性归藏之象。若真有其地,必在人迹不到、草木自生自灭之所。吾当往观。”笔落之际,忽觉指尖一颤,似有外力牵引。抬首环顾,众人皆默,唯老妪闭目低吟,声若祷祝。
徐弘祖合上笔记,置于膝前。火塘余烬中,一缕蓝烟悄然升起,细若游丝,旋即消散。他不动声色,却于纸页边缘无意识画下一双藤枝,缠绕相衔,首尾相连,形如蛇,又似根脉盘结。其纹古拙,非今人所能构。
此时腹中微痛再起,指尖麻木未退,然胸中执念已生,如火不熄。他知此行凶险,或再陷毒瘴,或触禁忌,然若畏难止步,则前所历皆成虚妄。天地有秘,非为藏匿,实待诚心求索之人。
他缓缓起身,将折断炭笔插入布袋夹层,笔记贴身收好。火塘边众人未阻,亦未言。老妪忽睁目,虽不见物,却似直视其人,低语一句:“去者,勿惊藤。”
徐弘祖拱手,未答,转身缓步离去。寨门紧闭,身后火光渐远,唯掌心血印仍温,怀中草根微颤。
行至林缘,忽觉衣袖被扯,回首不见人影。低头见一藤蔓自地缝探出,缠住左踝,其色青黑,顶端微光闪烁,如星点跃动。
藤身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