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自塔顶簌簌滑落,坠于石阶,一粒接一粒。徐弘祖立于断墙之间,手中残卷紧贴胸前,指节泛白。僧人垂手静立,褐袍覆体,如石像凝定。阿米尔在塔外执缰等候,驼队无言,风息低哑。
片刻后,徐弘祖转身而出,步履沉稳。他未回头,只将残卷收入内襟,外罩粗布衣衫,掩去痕迹。阿米尔迎上前,目光微动:“走?”
“走。”
驼铃轻响,队伍启行。越过残垣,罗布泊的荒漠在眼前铺展,无边无际。日头偏西,影子拉长,众人默然前行,心绪犹滞于方才对峙之境。那塔、那阵、那井中封禁之祸,皆如砂砾嵌入记忆,磨而不去。
行约半日,天光渐暗,忽有异状。
领头骆驼骤然停步,仰首向天,喉间发出低沉长鸣。其后十余头相继止步,脖颈挺直,四蹄不动,铃声却自行震颤,嗡嗡作响,连成一片。驼夫惊疑,纷纷勒缰,不知所措。
阿米尔跃下驼背,快步上前:“怎的了?”
徐弘祖已蹲身探查,手指抚过一头骆驼脚踝处铜铃,触感微热。他取出浑天仪,贴地不动。铜壳轻震,磁针摆动,非狂暴如磁山之时,而是规律起伏,一息三震,与铃声频率相合。
“地下有铁矿暗河。”他低声说,“水流携磁,扰动地脉,驼铃内嵌磁石受引,遂成共鸣。”
阿米尔皱眉:“可会伤人?”
“不伤人,但若任其共振加剧,恐引发沙层松动,塌陷难测。”
话音未落,远处沙面微微隆起,一道细纹自西北蜿蜒而来,直逼驼群立足之地。众人慌乱欲退,却被徐弘祖抬手制止。
“莫动!此刻奔逃,反促崩裂。”
他闭目凝神,以指节轻叩沙地,左右移位三次,再取磁粉洒于空中。粉末未落地,竟在半空划出七点微光,隐现北斗之形。
“七处磁谷已现。”他睁眼,“此地沙层薄厚不一,唯此七星位承力最弱。若能引震于此,或可导流地气,免遭大祸。”
阿米尔不解:“如何引?”
“用铃。”
徐弘祖起身,环视驼群,点出七头:“解其颈铃,依我所指方位投入沙坑。”
驼夫迟疑。一人低语:“铃乃命符,离驼则凶。”
徐弘祖望向阿米尔。阿米尔沉默片刻,终点头:“照他说的做。”
七枚铜铃逐一解下。徐弘祖亲自持铃,按方位疾行,依次投入七处凹地。每落一铃,沙面微颤,磁针随之偏转。至第六铃入坑,风势突变,卷沙成柱,绕中心打旋。第七铃出手,刚触沙面,轰然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
众人踉跄后退。中央沙地剧烈起伏,如沸水翻腾,继而塌陷,形成螺旋阶梯,向下延伸,不见其底。石阶边缘刻有沟槽,似为导流之用,壁面平整,显非自然生成。
阿米尔俯身探看:“这是……通路?”
“是古道。”徐弘祖取火折点燃,率先踏阶而下,“汉时屯田戍卒所筑,借地磁设机关,平日隐匿,唯共振方可开启。”
阶梯陡峭,火光摇曳。阿米尔紧随其后,其余驼夫迟疑良久,终咬牙跟上。下行十余丈,通道渐宽,两侧石壁浮现刻痕。徐弘祖举火细观,指尖拂过壁面——
“甲渠候官,屯田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