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人。”徐弘祖望向营地,“且此刻仍在。”
当夜,月隐云后,营地燃起篝火。病者呻吟不断,余人围坐不安。徐弘祖命人在三井周围撒下磁粉,又令两名清醒驼夫分守东西两翼,不得擅离。
子时将至,他伏于东井残墙之后,屏息静待。
风起沙动,远处井口忽有微光一闪。一人影悄近,披灰袍,戴青铜鸟面,形如鸱鸮,双目空洞。其步极轻,落处沙尘不起。至丙井旁,自袖中取出一块黑石,嵌入井壁石缝。
徐弘祖骤起,手中磁石疾掷而出。
石块击中对方脚踝,铜铃突响,声如裂帛。那人一颤,身形歪斜,手中黑石脱手坠地。徐弘祖疾冲而上,对方却反手扯断肩带,任袍服落地,转身便逃。
追出百余步,至一片塌陷沙坑前,那人纵身跃入,瞬间不见踪影。徐弘祖止步坑边,俯视深黑,只闻风声穿隙,再无动静。
他返身拾起遗落之物——一卷竹简,以粟特文密写,墨色犹新:
“丙位井流已偏,晋商饮之,三日必溃。甲、乙二井留作诱饵,勿清。事成之后,鱼符为信,盐池北闸见。”
简末印有一枚朱痕,正是双鱼交尾之形。
回到营地,阿米尔接过竹简,读罢脸色铁青:“他们竟想借我们之手,让晋商以为疫起于旅队?”
“正是。”徐弘祖摊开沙地图,以磁粉重绘地下水流路径,“毒水原自丙井流出,经暗渠汇入晋商取水口。若我们不来,此井无人察觉,毒性渐积,半月后方可致死。但我们来了,提前启用,反而加速发作——幕后之人,正盼此变。”
“为何?”
“毁其商路,夺其份额。”徐弘祖指向地图一处,“晋商主营玉门至龟兹一线,若因疫乱被禁通行,谁得益最多?”
阿米尔眼神一凛:“河西李氏。”
“不错。”徐弘祖收起地图,“李氏与龟兹王庭暗通,若晋商覆灭,丝路北道尽归其手。而此人以磁控水、以毒代兵,不动刀戈,便屠百人。”
帐内一片死寂。
阿米尔终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能走。”徐弘祖站起身,“走,则真相永埋。留下,至少能截断后续毒流,救下未病之人。”
“可我们只有这几人,病的病,伤的伤,如何对抗?”
“不必对抗。”徐弘祖将竹简置于火畔烘干,“只需记录。将三井构造、毒物样本、水流路线、鱼符刻痕,尽数绘录。待日后有人来查,自有证据可循。”
“万一他们再来?”
“那就等他再来。”
他取出炭笔,在布帛上勾画井底结构,又将青苔样本分装油纸。阿米尔默默递来清水,供他清洗手指。
一夜未眠。
天光初露,病者喘息稍缓。徐弘祖立于东井之畔,手中竹简轻握,目光投向西北。掌心磁粉再度飘动,朝那一方向偏移寸许。
他低头细看,忽觉异样。
磁粉并非均匀流动,而是呈波纹状扩散,似受某种节律牵引。他蹲身贴近沙面,耳贴地面。
细微震动传来。
非风,非人,非兽。
像是某种机关,在深处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