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面微颤,磁粉如溪流般蜿蜒前行,直指藏经洞口。徐弘祖屏息凝神,指尖轻触地面,只觉那波动并非偶然,而是有节律地起伏,似地下深处藏着一口巨钟,正被无形之手缓缓敲响。
他未动声色,只将火折吹熄,低声道:“莫出声。”阿米尔伏于石道侧,呼吸收敛。二人皆知,外头骑兵列阵,井边铁钎已撬开石缝,若此刻现身,非但难以脱身,更可能被误作敌方同党。
徐弘祖悄然退入石道,背贴冷壁,缓步后移。火光虽灭,他却凭记忆摸到方才磁粉最浓之处,俯身细察。沙粒间银光隐现,走势分明,竟非散落无序,而是沿一道极细的凹痕延伸——此非自然沉积,乃是人为刻槽导引!
他心头一震,旋即醒悟:这藏经洞本就非静藏之地,而是一处活机关的枢纽。磁粉循轨而行,如同信鸽归巢,所指者,必是另一处秘道入口。
“你守此处。”他低声吩咐阿米尔,“若有异动,立即掩洞。”
言罢,他独身沿磁痕逆行,足下谨慎,每一步皆试探沙土松紧。前行约二十步,忽觉脚底一空,似踏虚陷。他迅速后撤半步,伸手拨沙,触到一铁环嵌于地底,表面覆锈,然环身冰冷沉重,显为精铁所铸。
徐弘祖取出怀中磁石,轻贴铁环。片刻,铁环微颤,竟自行下沉寸许。他不再迟疑,双手扣环,向下压去。
一声闷响自地底传来,如古门启钥。眼前沙土缓缓裂开,一道斜下阶梯显露而出,阶石青灰,边缘磨损严重,显然久有人迹。空气自下方涌出,带着陈年谷物腐朽之气,混杂一丝腥浊,令人喉头发紧。
他取火折划燃,焰光照出壁上铭文:“北廪道,甲渠候官督造,屯粮以备荒岁。”
阿米尔此时也跟至身后,见状皱眉:“此乃粮仓?可为何气味如此不洁?”
徐弘祖不答,只将火把举高,照向内壁。石面斑驳,满布暗褐污渍,似曾渗水多年。他伸手轻抚,指尖沾上一层黏腻薄浆,凑鼻一嗅,腥中带馊,绝非寻常霉变。
再往里行十余步,豁然开朗。一室宽广,四壁皆石,中央空无一物,唯地砖铺成八卦形制,每卦位皆有一铜钮嵌于缝间。徐弘祖蹲身细看,发现铜钮表面有细微划痕,呈放射状分布,显为频繁开启所致。
“此处非储粮之所。”他低声道,“若真藏粮,岂会空置至此?且此地通风极差,湿气积聚,不过三月,粟米必腐。”
阿米尔环顾四周:“那这些符号又是何意?”
徐弘祖顺其目光望去,东壁之上,确有数行刻痕,非汉隶,亦非粟特文,倒似某种记号。他取炭笔蘸水,在壁前轻轻涂抹。水珠滑落之际,壁面竟泛起微光——原是旧日书写所用磁粉未尽,遇湿重显!
字迹渐清,四个大字赫然浮现:甲子年大疫。
二人皆是一凛。
徐弘祖盯着那四字良久,忽然起身,快步走向西北角。他记得《西域商略》残卷中有载:“楼兰三仓,分掌旱、疫、饥三厄。疫仓者,闭则封毒,开则散患。”当年汉军驻守西域,防的不仅是外敌,更是人心之乱。若逢大旱民饥,便有人趁机放出染病陈粮,诱百姓争食,继而瘟疫横行,边地动荡。
“他们不是在找水。”他声音沉冷,“是在放灾。”
阿米尔骇然:“你是说……吐蕃人故意让粮食染疫,再借机关送入民间?”
“不止。”徐弘祖指向中央地砖,“你看这八卦布局,每一卦对应一口井。丙井正在其位,而王瑞福今夜欲启之,正是为了接引地下闸门——一旦水流通过,便会冲开底层暗格,将藏于夹层中的腐粮带出,混入水源。”
他取出笔记,迅速绘下结构图,标注三处铜钮位置,并以磁石测试各点反应。果然,三钮皆含铁质,且与壁中铁脉相连,只需一处触发,便可引发连锁震动。
“这不是天灾。”他合上笔记,目光如刃,“是借地势设局,以粮为兵。”
话音未落,头顶石梁骤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