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自东北方折返，马蹄卷沙而至。徐弘祖立于高台，草鞋沾尘，目光未移。那人下马急报：“烽燧内无人迹，唯残旗半面，布朽杆折，似经年废弃。”
他微微颔首，风自漠北来，吹动粗布衣角。身后商队已整备完毕，驼铃轻响，药箱与丝帛皆捆扎牢实。王瑞福策马近前，面容疲惫却神色肃然，银边毡帽压着两鬓霜白。
“此地可安？”徐弘祖问。
“无伏兵，无烟迹，当是空垒。”王瑞福答毕，顿了一顿，“然西去更远，沙海无径，先生真欲独行？”
徐弘祖不语，只从背囊中取出三卷羊皮，以麻绳捆束，外覆油布防潮。其一标以青线，其二系以赤绦，其三缠以玄带。他将卷册捧于掌心，递向王瑞福。
“此三卷，分载西域之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卷记地理山川、水脉城郭；中卷录诸族言语、礼俗歌谣；西卷绘商道关隘、磁流走势。非我私撰，乃所见所闻之实录。”
王瑞福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他低头凝视那三卷旧皮，仿佛捧起千钧重托。
“先生一路勘测，九死一生，竟不留底本？”
“留之何用？”徐弘祖轻声道，“藏于一人胸中，不过腐纸朽简。传于天下人手，方可活水长流。”
王瑞福仰头看他，目光复杂。风掠过两人之间，卷起细沙簌簌作响。良久，他缓缓跪地，将三卷文书平举过顶。
“王某虽为商贾，亦知轻重。此物若失，必以性命相护。若有刊印之日，首题必书‘江阴徐氏弘祖所录’。”
徐弘祖伸手扶起，未多言谢，只道：“你识得粟特文，当知其中夹注不可轻删。一字一句，皆涉地形真伪、人心向背。”
“谨记。”
话罢，王瑞福解下腰间酒囊，倾酒于地，以晋地古礼盟誓。酒液渗入黄土，瞬即干涸。他复将三卷文书小心纳入怀中贴肉处，再扣紧外袍，似护心骨。
四野寂静。
徐弘祖转身走向背囊，取出浑天仪。铜壳冰凉，入手却觉内里微温。他拨动枢轴，校准天衡，忽见磁针虽静，其底座隐有震意，如心跳般持续轻颤。指极方向，正对西北深处。
他闭目片刻，脑中浮起李秀娘临别之语：“大角星阵，引路者终将被星引。”彼时不解，今观仪器异动，始信其非虚言。
“先生。”王瑞福走近，“都护府邀您共赴酒泉，歇息月余再定去向。我亦可遣快骑送信回平遥，请医请匠，备足粮药……”
“不必。”
“您已年近半百，风霜蚀骨，何苦再入绝境？”
“五十未老。”徐弘祖低头整理行装，将笔墨、干粮、火石一一归位，“路未尽，足未停，何言归？”
“可前方并无通途！”王瑞福声略提高，“沙暴频起，水源难觅，连胡商都不敢深入。您一人孤行，若遇险厄，谁来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