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祖系紧草鞋绑绳,抬头望天。云层稀薄,日光斜照,映出远处嘉峪关残影。城墙斑驳,箭楼倾颓,昔日雄关,如今只剩断壁迎风。
“昔年先祖奉诏勘西域道,制磁引车,不畏死乎?我承其志,岂能止步于关门之内?”
王瑞福怔住,忽忆起敦煌古碑上“徐匠立极”四字,心头一震。
“原来……您早知这条路,原就是您的。”
徐弘祖未应,只将《西域商略》最后一页叠好,塞入胸前暗袋。那书皮本为素牛皮所制,此刻抚过,竟觉纹理微异。他摊开一看,赫然现出一行细刻文字——非汉隶,非回鹘,乃是古老粟特文,弯折如藤蔓缠枝。
译之为:“通往星辰之路”。
他指尖停驻其上,未惊未疑,反似早有所待。
“这字……何时所加?”王瑞福凑近细看。
“不知。”徐弘祖收书入怀,“或在龟兹夜中,或在断喉谷战后。它既出现,便是该现。”
王瑞福默然。良久,方低声道:“我知劝不住您。但请您允我一事——若三年内无音讯,我当集资组队,沿您所记路线西寻。”
“不必。”
“为何?”
“探索非为求生,亦非待援。”徐弘祖背起行囊,浑天仪贴于脊梁,“前行之人,本就不期归来。”
说罢,他迈步向前。
王瑞福立于原地,望着那身影一步步远离。粗布短打染满风尘,肩头背包微鼓,草鞋踏在碎石之上,每一步都不疾不徐。驼铃渐远,商队无人敢动,唯有风声穿行其间。
夕阳垂落,天地橙红。
徐弘祖行至戈壁边缘,忽停步。他自怀中取出匕首,刀身黯黑,磁石嵌于柄侧。他将其轻轻插于沙丘之巅,作为标记,也作告别。
然后,他不再回头。
西风卷沙,扑面而来。他抬手遮阳,眯眼望向远方地平线。那里没有城池,没有足迹,只有起伏沙浪,延展至天尽头。
背包中的浑天仪仍在发热,磁针指向不变。
他迈出下一步。
脚印刚成,旋即被风吹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