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把最后一张图纸钉上白板时,保温杯盖“咔嗒”弹开。
龙井是七点泡的。
茶叶沉在杯底,汤色淡得像被揉皱的月光。
我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往下爬,喉结动了动——这是知夏走后养成的习惯,每天下班前泡一杯茶,喝不完就带着加班。
她总说我胃不好,浓茶伤黏膜,可现在
图纸上的线条突然模糊。
我猛地眨了两下眼,再抬头时,对面空着的转椅上多了个人影。
米色针织衫搭在椅背上,发梢沾着湿意,是知夏加班后常有的模样。
她托着腮看我,嘴角翘着:“又忘了时间?”
“哗啦”一声。
保温杯砸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图纸边缘。
我攥紧桌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后颈凉得发麻——转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格格昏黄。
我扯过纸巾擦图纸,指尖碰到“温知夏景观设计”的签名时顿住。
那是三个月前,我们合作的社区公园项目,她在总图右下角画了朵小雏菊,说要让居民一抬头就能看见春天。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的电动车被撞出十米远。
“沈老师?”
敲门声惊得我肩膀一缩。
抬头看见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一沓项目资料站在门口。
她穿米色针织衫,和知夏昨天...不,和知夏常穿的那件很像。
“我是新来的公关实习生程昭然。”她晃了晃怀里的资料,“周主管让我把上周的客户反馈送过来。”
我接过资料时,她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杯咖啡。
杯壁还凝着水珠,贴在我手背的温度让我一怔。
“看您桌上的茶没动,”她笑起来左颊陷出个梨涡,“熬夜伤身,我多带了一杯。”
梨涡。
知夏也有梨涡。
去年跨年,我们窝在工作室改方案,她偷吃我买的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冲我笑,梨涡里盛着整屋子暖黄的光。
“不用。”我把咖啡推回去,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像被烫到,迅速缩回。
资料边角刮过掌心,疼得我皱起眉。
她没说话,把咖啡轻轻放在我手边。
转身时发尾扫过桌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和知夏用的护手霜一个味道。
“昭然这孩子挺机灵。”周慧芳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目光扫过我桌上的咖啡,“早上帮前台修了打印机,又给保洁阿姨搬了矿泉水。”
我低头改图纸,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里,听见程昭然的声音:“周主管,沈老师...他是不是很孤独?”
铅笔“啪”地断了。
周慧芳的叹息像片羽毛,轻轻落在空气里。
“他和温知夏...从大学谈到现在,”她放轻了声音,“小温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给沈老师的胃药。”
我捏着断成两截的铅笔,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午休时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走廊听见有人说话。
“温知夏的设计...”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我扶着墙站稳,指节抵得墙面发白。
程昭然的声音混着打印机的嗡鸣飘过来:“周主管说她做的社区公园,孩子们都爱去沙坑玩。”
有脚步声近了。
我抓起接水的杯子往回走,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肋骨。
路过转角时,余光瞥见程昭然抱着一摞文件,梨涡在笑时若隐若现。
她手里的文件最上面,是张景观设计图。
右下角,画着朵小雏菊。
走廊转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