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信了吧?”安宁公主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古朴的铜镜之上,镜中少年的眉梢仿佛被她这一碰,泛起了一层虚幻的涟漪。公主的声音仿若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几分喟叹,几分嘲讽,“朱邴用血滋养的并蒂莲,如今就静静地绽放在你们的脚边。他在临行前,紧紧抓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却又满是懊悔地说,当年换婴之举,不过是害怕你们会重蹈靖王的悲惨覆辙,才想出了这般荒唐的法子。可谁能料到……”说到此处,安宁公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这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惊得枝头的鸟儿纷纷振翅高飞,“倒让你们误打误撞,演了一场真假美猴王的闹剧。”
昭华仿若被定住了身形,她的指尖缓缓地抚过镜中少女的脸颊,冰凉的铜锈悄然沾在她的指腹,那触感,恰似谢珩墓前洁白如雪却又带着丝丝寒意的蔷薇花瓣。一瞬间,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脑海中浮现出天牢那冰冷阴森的石壁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嘴里衔着的蔷薇被鲜血浸润得愈发鲜红夺目。原来,这么多年来,那些精心的算计,那些默默的保护,不过是长辈们用他们的血泪,艰难地铺就的一条路。这条路走得如此笨拙,在这无尽的深夜,让人窒息。
晚膳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厨子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盘蔷薇糕,粉白相间的糕点层层堆叠,宛如一座小小的山丘。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可这香气中,却隐隐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杏仁味,无端地让人心头一紧。安宁公主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拿起银筷,往昭华的碟子里轻轻添了一块蔷薇糕,随后,像是不经意间,压低了声音,仿若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前几日,我偶然听闻谢家族人在茶楼里肆意嚼舌根,竟说你是凶星转世,克人克己。哼,我岂能容忍他们如此污蔑于你?当下便让人割了他们的舌头。如今,京城之中都在疯传‘郡主的蔷薇会咬人’,想必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往后都得掂量掂量了。”
昭华听闻此言,原本正要送入口中的糕点,瞬间噎在了喉咙,不上不下,难受至极。春桃见状,慌乱地递上茶水,可她的手也在颤抖,以至于茶水泼溅而出,在昭华的衣襟上晕染成一朵浅粉色的花,恰似这庭院中娇艳却又脆弱的蔷薇。
昭华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并蒂莲田,微风拂过,花田泛起层层花浪。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这一刻,她忽然彻悟,那些一夜之间盛放的花朵,并非是不祥的凶兆,而是谢珩在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她。就如同年少时,每当她被人欺负,委屈落泪之时,谢珩总会偷偷地往那些欺负她的人的窗台上放毛毛虫,用他那幼稚却又真挚的方法,为她出气,为她撑腰。
“对了,”安宁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身从行囊中翻找出一本有些破旧的诗集,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书角也有了些许卷边。她将诗集递给昭华,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从他枕下找到的,我仔细瞧了,每一首诗的角落,都画着你的小像,栩栩如生,看得出倾注了不少心血。尤其是这首《蔷薇如华》,最后的那一句,被重重的墨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我好奇得紧,特意让人小心地刮开,你猜上面写的是什么?是‘愿化花泥护根生’。”
《蔷薇如华》
绿刺牵风护晓枝,娇红簇蕊映春池。
新苞乍破含朝露,嫩瓣初舒展丽姿。
雨润芳容添韵致,蝶嬉繁朵惹情思。
不随桃李争明艳,独守幽馨夏日时。
纵落尘泥香未减,愿化花泥护根生
昭华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抚过那墨团留下的痕迹,仿佛能感受到谢珩当初写字时的纠结与深情。她忽然想起,谢珩总是一脸真诚地夸赞她的诗比自己写得好,每次递来所谓的“情诗”时,都细心地缠着红绳,显得格外珍视。
原来,那些代笔谎言里,深深地藏着他最质朴、最笨拙的温柔。这份温柔,就如同这淮扬的雨,看似冰冷刺骨,打在身上寒意阵阵,却在不知不觉间,滋润着这片蔷薇田,让它岁岁年年,繁花似锦,生机盎然。
离别的那日,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并蒂莲田上空,忽然飞来一群粉蝶,它们在花丛间翩翩起舞,仿若在举行一场盛大而又哀伤的告别仪式。安宁公主缓缓走到昭华身边,将那青铜镜的碎片,郑重地塞进她的手心,碎片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昭华的手心生疼,却又好似在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梦境。“朱邴用血滋养的并蒂莲,花蕊之中,藏着兵符的地图。”
安宁公主凝视着昭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随后,她像是忍不住一般,轻轻捏了捏昭华的脸颊,“其实,谢珩的墨汁染得再好,可在阳光下,总会不经意地露出栗色的底色,就如同他的真心,即便藏得再深,伪装得再好,也终究瞒不过眼睛。”
昭华独自一人站在渡口,江风呼啸着吹过,吹乱了她的发丝,吹起了她的衣角。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帆,在晨雾的笼罩下,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直至消失不见。掌心的镜碎片愈发硌得发疼,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拼合起来的凤凰纹嘴里,仿佛真的衔着一朵永不凋谢的蔷薇,带着谢珩的温度,带着他的深情。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那片花田,轻声说道:“谢珩,对不起,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席卷而来,风卷着粉白的花瓣,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掠过她的耳畔,那声音,像极了一句迟来的应答,带着少年时的羞涩与纯真,却又饱含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