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上？”朱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在你眼里，我朱靖就是这样在乎身份的人？”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看着我，谢馨儿，你说你定亲了，是真心的吗？
谢馨儿在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下，被迫缓缓抬起头来。入目的，是朱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犹如干涸的血池，里面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与愤怒。那股情绪，恰似一头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凶猛野兽，正疯狂地用利爪肆意撕扯着她的心，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在这一瞬间，她的思绪如脱缰之马，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遥远的幼时。那时，他们同在学堂求学，有一次，纨绔子弟恶意扔来墨砚，眼看着就要砸到她，千钧一发之际，朱靖挺身而出，挡在了她的身前。墨砚重重地砸在他的额角，伤口瞬间裂开，殷红的血汩汩流出。可他却不顾疼痛，转过头来，对着惊慌失措的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轻声说道：“别怕，有我在。”那时的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那光芒是如此温暖，如同春日暖阳，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然而此刻，同样是这双眼睛，里面的光却像是被寒冬的冰雪淬炼过，冷得彻骨，让她不寒而栗。
“是真心的。”谢馨儿咬了咬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她试图将心底那如潮水般翻涌的愧疚重新压回深处，藏进最隐秘的角落。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如同射出的利箭，伤人伤己。
从此，他们之间的美好过往，都将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回不去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在梨树下并肩而坐，共读《诗经》，微风拂过，梨花瓣轻轻飘落，洒在他们的书页上；回不去那些静谧的夜晚，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她写满心意的海棠花笺，她红着脸，将花笺小心地藏进衣袖；更回不去那些被“君臣”“礼法”重重束缚，却又在不经意间悄然萌动的心动瞬间，那些如春日萌芽般珍贵而美好的情愫，都将随着这句话消散。
朱靖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谢馨儿。他向后踉跄地退了好几步，背对着她，重新站在了那棵梅树下。他的肩头微微耸动着，仿佛正在与内心的某种情绪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极力压抑着，不想让它宣泄出来。憋的自己心疼。
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枚原本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玉佩，此刻已经被攥得泛白。玉佩上凤眼里的红宝石，在阴影中闪烁着冷冷的光，宛如一颗即将落下，却又被强忍着的泪，透着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谢馨儿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转身便想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然而，命运似乎还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她的裙角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动弹不得。她满心焦急，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根从假山后伸出来的梅枝。那梅枝上的尖刺，如同恶魔的爪子，紧紧地勾住了她的裙边，怎么也挣脱不开，又好似一只挽留的手，试图留住她匆忙的脚步。
就在她弯下腰，心急如焚地想要解开裙角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假山后有一道青衫的影子一闪而过。那熟悉的颜色，让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这青衫的主人她再清楚不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着她，谢馨儿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她几乎是脚步踉跄，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梅林。慌乱中，她的裙角扫过假山边的青石，一股淡淡的蔷薇香随之弥漫开来。这股香气，她再熟悉不过，那是谢鼎前几日偷偷放在她妆奁里的香膏散发出来的味道。当时，谢鼎满脸温柔地对她说：“这香气能安神，夜里读书不会犯困。”可此刻，这原本带着关怀之意的香气，却如同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她不敢回头，害怕看到朱靖那绝望到极致的脸，更害怕撞见假山后那双藏着无尽痛苦的眼睛，那双属于谢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