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的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洒在梅林的青石路上。谢馨儿提着的琉璃灯晃出暖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被风吹动的绸带。裙角扫过落满花瓣的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混着梅林里微甜的香——那香气里有梨花的清,有蔷薇的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停在老梅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柄上的缠枝纹。这盏琉璃灯是去年生辰谢鼎送的,他说“夜里走夜路怕黑,这灯能照得远些”,此刻灯芯跳动的光,却只够照亮三尺见方的地,连对面朱靖玄色的袍角都显得模糊。
朱靖背对着她站在梅树下,肩头落满的梨花像层薄雪。他手里把玩着枚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玉面的纹路,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谢馨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玉佩的形状,与谢鼎锦盒里的并蒂莲银簪竟有几分相似,只是玉质更通透,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浸在溪水里的暖玉。
“你来了。”朱靖转过身时,玉佩在他掌心转了个圈,绳结处的红缨扫过他的指节,留下道浅红的痕。他的眼睛很亮,比头顶的月光还亮,里面盛着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谢馨儿的指尖在琉璃灯上掐出浅浅的印,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心。“殿下约臣女,臣女不敢不来。”她的声音比飘落的梨花还轻,每个字都像被月光冻过,带着股不易察觉的颤。
朱靖忽然上前一步,玄色锦袍带起的风卷过梅林,吹得她鬓边的梨花簪轻轻晃动。“你看这玉。”他摊开掌心,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光,上面雕刻的凤凰纹栩栩如生,凤眼里嵌着的米粒大的红宝石,像滴凝固的血,“前几日从西域贡使那换的,说是能验毒,贴身戴着可保平安。”
他的指尖忽然握住她的手,将玉佩贴在她的腕间。玉的冰凉混着他掌心的热,像团冰火交织的雾,烫得谢馨儿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馨儿,”朱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等我查清私库亏空案,揪出那些中饱私囊的蛀虫,就求父皇赐婚。到时候,我用八抬大轿娶你,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靖王妃。”
谢馨儿的指尖在玉佩上轻轻颤抖,冰凉的玉面仿佛成了面镜子,。她忽然用力抽回手,琉璃灯的光晕里,朱靖眼底的期待正一点点碎裂,像被摔在地上的琉璃盏。
“靖王殿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角绣着的并蒂莲,那是谢鼎去年亲手为她描的花样,“家父已为我定下亲事。”谎言说出口的瞬间,袖中朱靖送的海棠花笺被指甲掐出三道裂痕,纸页的碎片嵌进掌心,疼得她差点落下泪来。
朱靖猛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老梅树上,树干震动的瞬间,枝头的梨花簌簌落下,像场突如其来的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将那身玄色锦袍染成斑驳的白。“定亲?”他的声音像被冻住的冰,每个字都带着碎裂的响,“和谁?是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的谢鼎?还是……”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朱邴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谢馨儿没敢抬头,她能想象出朱靖此刻的表情——定是满眼的震惊与失望,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她的指尖在袖中反复摩挲着那三道裂痕,仿佛能透过纸页,摸到朱靖写花笺时的用力。“是……是家父的意思。”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殿下身份尊贵,臣女配不上。”
“配不上?”朱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在你眼里,我朱靖就是这样在乎身份的人?”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看着我,谢馨儿,你说你定亲了,是真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