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人,无论是惊骇欲绝的孟昶,还是屏住呼吸的朝臣,都眼睁睁看着那件象征着蜀地百年奢靡、凝聚着亡国之耻的器物,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金色弧光,带着令人心悸的破风声,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掼向殿中坚硬无比的金砖地面!
“安得不亡!!!”
赵匡胤的怒吼终于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薄而出!那四个字,如同四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伴随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是简单的撞击声,是黄金在巨力下扭曲变形发出的刺耳呻吟,是无数坚硬宝石瞬间崩裂、飞溅、相互撞击产生的可怕碎裂交响!金光和七色的宝光在撞击点猛烈爆发,如同一个微型的太阳在殿内炸开!碎片如同最致命的暗器,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裹挟着刺眼的光芒,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陛下小心!”殿前侍卫统领惊骇欲绝地扑上前,试图用身体阻挡飞溅的碎片。
群臣一片哗然,惊呼声、躲避声响成一片。有人下意识地抱头,有人仓皇后退,撞倒了同僚。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陶谷老学士被身边人猛地拽开,一块棱角锋利的蓝色宝石碎片擦着他的袍袖飞过,将上好的锦缎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脸色煞白,老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爆炸般的撞击中心。
赵普在混乱中依旧保持着相对的镇定,但瞳孔也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宽大的袍袖挡在身前。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迸射的光雨,锐利如鹰,试图穿透那混乱的光影,捕捉宝石碎片飞溅的轨迹和落点。
碎片如骤雨般落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金砖地面,如同奏响了一曲奢华的绝响。浓烈的金粉和宝石粉尘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冰冷而奇异的甜香。
撞击的中心,那件曾经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黄金溺器,已经彻底变形、坍塌,成为一堆狰狞扭曲、闪烁着残破光芒的金属和碎石。纯金打造的胎体被巨大的力量砸得深深凹陷下去,边缘卷曲破裂。那些镶嵌其上的七彩宝石,绝大部分已化作齑粉,或是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颜色各异的残骸,只有少数位置极为坚固、或者侥幸未被正面冲击的宝石,或大或小,散落在扭曲的金块周围,兀自闪烁着劫后余生、却更加刺眼的冷光。满地狼藉,如同打翻了一个装满星辰的熔炉。
孟昶面无人色,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堆昂贵的废墟,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完了,一切都完了!他最后的体面,最后一点象征性的存在,连同这件象征着整个蜀国奢靡气数的溺器,被赵匡胤亲手砸得粉碎!那一声“安得不亡”,如同无形的烙印,永远刻在了他的耻辱柱上。
混乱之中,老翰林学士陶谷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引一般,死死钉在了那堆残骸前方不远的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块较大的宝石碎片,以及一些未被完全砸碎、从镶嵌槽中震脱出来的完整宝石。它们的位置看似随意,但在陶谷那双浸淫经史、也深谙天文星象数十载的老眼中,却绝非偶然!
一块深邃如子夜、裂开一角但主体尚存的蓝宝石旁边,散落着几粒细碎但纯净的白水晶碎片,如同众星拱卫;不远处,一颗形状相对完整、色泽火红的尖晶石碎片,与几颗碎裂的绿色碧玺残骸形成某种奇特的犄角之势;更外围,一些色泽黯淡但形态特殊的黑曜石碎块,看似毫无关联,却隐隐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轮廓……
陶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他那把老骨头!那蓝宝石,那位置……角宿?亢宿?不!是东宫青龙!那碎裂的红色尖晶石与绿色碧玺的对应……是南方朱雀的井、鬼二宿?那外围的黑暗轮廓……像极了环绕中央帝星的紫微垣屏障!
二十八宿!三垣!这绝非巧合!一个亡国之君,为何要将星图以如此隐秘的方式,铭刻在一件私密到极致的溺器之上?难道这奢靡无度的表象之下,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是绝望的诅咒?还是……复国的密档?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陶谷的心神。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就在陶谷心神剧震、几乎无法自持之际,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孟昶身后、面色灰败的老太监王忠。在所有人——包括失魂落魄的孟昶——都被那惊天一砸和满地狼藉所吸引时,只有这个老太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竟死死地盯着地上散落的宝石,尤其是其中一颗位置特殊的、呈棱锥状、颜色深紫、裂成两半但依然散发着诡异幽光的宝石碎片。王忠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深入骨髓的痛惜,仿佛看着自己孩子的残肢,但更深处,却闪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他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旧宫监袍袖下,极其轻微地、神经质地颤抖着,似乎想指向那颗紫色宝石,却又死死压抑着。
陶谷的心沉了下去。这老太监的表现太反常了!一个侍奉人的老奴,再心疼宝物,此刻也应该是惊恐万状、唯恐避之不及才对!他看宝石的眼神,绝非单纯的痛惜!
然而,赵匡胤那如山的身影已经转了过来,带着尚未散尽的怒火和令人窒息的威压。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扫过瘫软的孟昶,扫过惊魂未定的群臣,最后落在那堆刺眼的黄金与宝石的废墟上。
“楚昭辅!”皇帝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司使楚昭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把这些东西,”赵匡胤指着地上的金块和宝石碎片,“连同蜀宫所有金玉之器,给朕统统熔了!铸成金块,收入国库!一丝一缕,皆用于民生军需!这等奢靡亡国之物,留之无益,徒污我大宋清明!”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臣遵旨!”楚昭辅大声应命。
赵匡胤的目光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如同烂泥的孟昶,再无任何停留,拂袖转身,大步走回龙椅。
朝会散了。重臣们心有余悸地依次退出紫宸殿。楚昭辅指挥着殿前司的士兵和内侍省的太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堆价值连城的残骸。太监们拿着特制的铜盘和软毛刷,戴着细布手套,如同清理某种危险而污秽的秽物,小心翼翼地将大小不一的黄金碎片和混杂其中的宝石碎块分拣开来。
老太监王忠混杂在奉命收拾的内侍队伍里,动作似乎格外迟缓笨拙。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但当清理的太监们靠近那颗裂开的深紫色棱锥状宝石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亮了一下。他极其隐晦地,用脚尖将旁边一小块不起眼的黄金碎片,极其轻微地朝那颗紫色宝石的方向拨动了一寸。那动作自然得如同不经意间的趔趄。负责分类的年轻太监并未在意,顺手将那颗紫色宝石和那块被拨过来的小金片一起扫进了装着宝石碎屑的铜盘里。
陶谷步履蹒跚地走出大殿,春日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冰。方才殿中那惊鸿一瞥,那地上宝石碎片隐隐构成的星图轮廓,如同鬼魅般缠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二十八宿,三垣星象!这绝非巧合,更非一个亡国之君穷奢极欲所能解释!那老太监王忠盯着紫色宝石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更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疑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