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那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如同水银般弥漫开来的肃杀与压抑。自赵匡胤那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查”字出口，时间仿佛被冻结了。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冷的铁屑。殿内只余下皇帝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宰相赵普、枢密使曹彬、三司使楚昭辅三人胸腔中如擂鼓般沉重的心跳声。
赵匡胤缓缓坐回蟠龙金椅，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御座上的绝世神兵。他紧握着那本仿佛重逾千斤的私盐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失血发白。那账册薄薄的纸页，此刻却仿佛承载着蜀道万千冤魂的哭嚎，浸透了贪婪者的污血，更牵连着一张若隐若现、盘踞于汴梁朝堂上空的巨网！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殿下任何一人身上，而是穿透了雕花的殿门，投向殿外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广阔广场。
“传旨。”赵匡胤的声音响起，不再有震怒的咆哮，却冰冷得如同极地深处万载不化的玄冰，每一个字都淬炼着森然的杀意，“即日起，封存所有自蜀地运抵汴梁之金银宝器，未得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毫！熔炼之事，暂停！”
楚昭辅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躬身：“臣遵旨！”他明白，封存金器，意味着官家对王全斌及其党羽的清算，已决心要动用这最后、最直接的证物库！那些奢靡的蜀宫遗珍，将不再是财富的象征，而是审判贪婪的铁证！
赵匡胤的目光终于落回殿中三位股肱重臣身上，锐利如鹰隼：“王全斌跋扈不法，祸乱蜀地，罪证确凿！然其位高权重，党羽遍布军中，不可轻动。曹卿！”
“臣在！”曹彬踏前一步，甲叶轻响，声如洪钟。
“着你亲拟密旨，以枢密院最高火漆封缄，八百里加急，直送兴元府（今陕西汉中）都监曹翰处！命其持密旨，代行西南行营都部署之权！即刻接管王全斌所部军务！待王全斌奉旨单骑离营后，由曹翰暂署军权，严密封锁营盘，甄别将佐，无朕亲笔手谕，营中一兵一卒不得擅离！违者，”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立斩不赦！王全斌返京途中，由沿途各州军精锐接力‘护送’，务必‘安全’抵京！若有异动……”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杀机盈野。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曹彬肃然领命，深知这“护送”二字的分量，那是用无数把无形的刀锋，为那位骄横的节度使铺就的一条不归路。
“楚卿！”
“臣在！”楚昭辅连忙应声。
“你即刻点选三司衙门最精干、最心腹之吏员，会同御史台干员，组成清查使团，持朕手谕，星夜奔赴蜀地！彻查私盐案、劫掠案、强征民夫致死案！凡账册所涉，无论官吏、军将、商贾、地方豪强，一律锁拿，严加审讯！所有口供、证物，就地封存，直送汴京！遇有阻挠，无论何人，可先斩后奏！”赵匡胤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尤其给朕盯死两个人！利州转运点都监李雄，还有……西川转运副使张铎！此二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敢逃脱，诛其三族！”
“张铎？！”楚昭辅心头剧震！这正是账册中那个与“青城”、“三月三”等代号隐隐关联的名字！更是户部侍郎张美的族弟！官家将此人也列入首要目标，其意不言自明！这已不仅仅是对王全斌的清算，而是要连根拔起！
“臣，万死不辞！”楚昭辅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应诺。他知道，自己正被推向一场席卷朝野的滔天巨浪的风口浪尖。
赵匡胤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普身上。这位向来以深沉睿智著称的宰相，此刻面色凝重，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赵匡胤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殿内的空气再次凝滞。
良久，赵普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王全斌罪在不赦，蜀地诸案亦需严查到底，以正国法，以平民愤。然……”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蜀宫金玉宝器，尤其是那孟昶奢靡无度之溺器，象征意义极恶，流毒深远。若不及时熔铸销毁，恐留后患，亦易使民间滋生奢靡攀比之风，有违陛下励精图治、崇尚俭朴之本意。臣以为，封存只是权宜，彻底熔毁，方是正本清源之道！迟则恐生变数。”
赵普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楚昭辅和曹彬心中激起涟漪。楚昭辅暗自疑惑：赵相为何如此急切主张熔毁？那些金器已是罪证，熔毁了岂非自毁长城？曹彬则眉头微蹙，觉得赵普所言有理，奢靡之风确实该禁绝。
赵匡胤深邃的目光在赵普脸上停留了数息，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内心。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哦？赵卿之意，是即刻熔毁？”
“正是！”赵普斩钉截铁，向前一步，语气恳切而坚定，“熔金铸锭，收入国库，充盈国用，利军利民！此乃化奢靡为有用之举！且当众熔毁，更能彰显陛下肃清吏治、痛斥奢靡之决心！震慑宵小，教化万民！臣请陛下恩准，于三日后，在宣德门外广场，当百官及汴京士民之面，公开熔炼蜀宫所献金玉宝器！臣，愿亲自督工！”
“当众熔毁？”赵匡胤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赵卿，这熔金毁玉，岂是寻常匠作？蜀宫金器，形制繁复，镶嵌无数，更有那溺器，乃七宝黄金混铸，熔炼之法，火候掌控，稍有差池，轻则金玉俱焚，重则引发爆燃，危及人命。你……有把握？”
赵普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陛下明鉴！臣虽不精匠作，然深知‘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理。熔金铸器，其道相通，在于调和阴阳，掌控火候。臣近日遍访汴京冶铸名师，详研熔炼之法，已得秘要。只需特制坩埚，精确掌控鼓风强弱与炭火配比，区分不同材质熔点，分步熔炼，必可成功！且当众熔炼，正可昭示陛下之决心，令天下人皆知奢靡亡国、俭朴兴邦之理！此一举数得，伏望陛下恩准！”
赵匡胤的目光在赵普身上逡巡片刻，又缓缓扫过殿外那片即将成为巨大熔炉的广场方向。他看到了赵普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异常明亮的光芒。那绝非仅仅是处理奢靡之物的决心！当众熔毁……这“众”字之中，难道就真的全是看客？赵匡胤的心头，如同被投入冰炭，瞬间明白了赵普的深意。这位宰相，是要借这烈火熔金之机，布下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让那些潜藏在暗处、与蜀地贪墨案、与那神秘青城秘库或有关联的魑魅魍魉，在炽热的金水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跳出来的陷阱！
“好！”赵匡胤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惊雷，“就依赵卿所奏！三日后，宣德门外，当众熔炼蜀宫金玉宝器！此事，由赵卿全权督管！所需人手、物料，由楚卿全力配合调拨！务必要熔得干净，毁得彻底！”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深深刺入赵普眼中，“朕，要亲眼看着这些亡国之奢靡，化为我大宋强兵富国之基石！”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赵普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垂下的眼帘深处，一丝冰冷的锋芒如同淬火的刀刃，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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