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门外，宽阔的御街广场。
三日后，辰时初刻。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汴梁城头，仿佛一口巨大的铁锅倒扣，透着一股令人胸闷的压抑。然而，这恶劣的天气丝毫未能阻挡汴京百姓近乎狂热的好奇与躁动。自天色微明起，宣德门外的御街广场以及两侧的观礼高台，便已被人潮彻底淹没。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莫名的、焦灼的兴奋。
人群的目光焦点，便是广场中央那片被禁军士兵以长枪、盾牌严密隔离出的巨大空地。空地中央，一个用特制耐火砖垒砌的巨大熔炉拔地而起，炉口宽阔，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炉膛内，预先铺设的木炭堆得如同小山，尚未点燃，却已散发出一股焦灼的气息。炉旁，数个体型异常壮硕、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虬结肌肉的力士，正沉默地调整着几具结构复杂、由熟铁打造的巨大风箱——铜风箱！其鼓风管粗如儿臂，末端包着厚厚的湿泥，直通炉膛深处。风箱旁，堆积着如山的、上好的银霜炭和更耐烧的青冈木炭。更引人注目的是，炉边摆放着一排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用特殊陶土烧制、颜色深沉的坩埚，最大的一个，足以容纳一个成人！
围绕着熔炉，是堆积如山的箱笼。此刻，箱盖已被尽数打开。在阴郁天色的映衬下，箱内那些曾经在紫宸殿中光芒四射的蜀宫珍宝，似乎也失去了几分神采。金锭、明珠、玉器、珊瑚、象牙雕件……依旧价值连城，却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华丽躯壳。而最刺眼的，无疑是那堆放在最前方、被禁军士兵严密看守的、来自黄金溺器的残骸——扭曲变形的巨大金块，上面还零星地粘附着一些碎裂的宝石残片，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而凄凉的微光。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奢靡的代价，也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毁灭。
观礼高台上，御座高悬，黄罗伞盖下，赵匡胤一身赭黄常服，面色沉静如水，无喜无怒，目光如同深潭，静静俯瞰着广场上的一切。他的左右两侧，文武重臣依序肃立。户部侍郎张美，站在文臣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从容。他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对眼前这熔金的场面并无太多兴趣，只是偶尔抬眼扫过广场中央那堆残骸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阴翳。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指尖冰凉。
“吉时已到！开炉——！”
随着司礼官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的寂静！
肃立炉旁的力士们齐声低吼，如同闷雷。赤裸的上身肌肉坟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巨大的手掌稳稳握住铜风箱冰冷沉重的推拉杆，开始发力！
“嘎吱——嘎——吱——！”
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巨大的铜风箱被缓缓拉开，如同巨兽苏醒的呼吸。随即，力士们腰马合一，吐气开声，猛地将推杆狠狠推回！
“呼——！！！”
一股强劲的气流，带着金属摩擦后特有的灼热气息，通过粗大的鼓风管，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狂龙，咆哮着冲入炉膛深处！
早已准备好的点火匠师，手持丈余长的火把，动作迅疾如电，精准地探入炉膛底部预留的引火口！
“轰——！”
仿佛沉睡的地火被瞬间唤醒！预先铺设的木炭堆中，一点耀眼的橘红色火星猛地爆开！紧接着，如同燎原的野火，炽烈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炉膛！金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炭，发出噼啪的爆响，火焰瞬间腾起数尺之高！灼人的热浪以熔炉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即使隔着十数丈远，高台上的官员和周围的百姓，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仿佛要将空气也点燃的酷热！
风箱的推拉节奏陡然加快！力士们赤裸的脊背上汗珠瞬间涌出，又在靠近炉口的高温下迅速蒸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沉重的推拉杆在他们手中化作一道道力量的残影。“嘎吱！呼——！嘎吱！呼——！”金属的嘶鸣与狂风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如同为这场毁灭盛宴奏响的序曲！
炉膛内的火焰，在强劲风力的持续鼓动下，颜色迅速变化！由初始的橘红，转为炽烈的亮黄，继而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白色蜕变！温度在疯狂攀升！炉口附近的空气剧烈扭曲，视线望去一片模糊。堆积的银霜炭和青冈木炭，在这恐怖的高温下，表面开始呈现出一种琉璃般半透明的质感，边缘甚至开始流淌！
“投金——！”赵普立于熔炉侧前方特设的监工台上，声音沉稳，穿透了风箱的咆哮与火焰的嘶吼。他今日未穿官袍，而是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劲装，更显干练，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着炉膛内火焰的每一次微妙变化。
早已等候的匠人，两人一组，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夹起一块块大小适中的金锭、以及那些相对容易熔化的金饰、器皿碎片，动作迅速而精准，投入炉膛中心火焰最猛烈、颜色最接近青白的区域。
“滋啦——！”
刺耳的声响瞬间爆发！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耀眼的金光在青白烈焰中猛地一闪！坚硬的黄金，在这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下，竟如同投入热锅的油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边缘泛起金红色的泡沫，最终化为炽热粘稠、如同岩浆般缓缓流动的液态黄金！金色的液滴在坩埚底部汇聚，如同初生的太阳般灼热刺目！
广场上响起一片无法压抑的惊叹！这化金为水的一幕，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毁灭与创造并存的震撼力量，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
赵普面无表情，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融入那跳跃的火焰之中。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监工台的栏杆上，食指却极其细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木头。每一次敲击的轻重缓急，都对应着他口中发出的指令：
“风——缓！半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力士们推拉风箱的手臂力量瞬间减弱一丝，风箱的嘶鸣声也随之稍缓。炉膛内，那跃动的青白烈焰顶端，一丝不易察觉的橘红悄然回归。
“炭——西三，加！”食指轻轻一点。
炉旁负责投料的匠人，立刻将三块上好的银霜炭投入炉膛西侧某处。
“风——强！三鼓！”食指猛地一叩！
力士们骤然发力，风箱发出沉闷的咆哮！三道强劲的气流接连冲入！
轰！炉膛内青白烈焰猛然蹿升，几乎要舔舐到炉口！
赵普的指令精确到令人发指！他仿佛拥有透视火焰的双眼，能看穿炉膛内每一寸温度的差异。他并非简单地控制全局温度，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微操！他敏锐地引导着热流的走向，让火焰的尖端始终舔舐着不同材质、不同熔点的金器。那些熔点相对较低的金饰、散碎金块，在略微减弱风力、稍降炉温的区域率先熔化；而一些厚重的金器部件，则被引导至风力最强、温度最高的核心区域接受灼烧；至于那些镶嵌着宝石的金器残骸，则被置于温度相对温和的炉膛边缘区域，避免宝石因瞬间高温而爆裂产生危险……整个熔炼过程，在赵普那近乎神迹般的微操下，如同行云流水，效率奇高！不过半个时辰，堆积如山的散碎金器和普通金饰，便已化作数坩埚内翻滚沸腾、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光热的液态黄金！炽热的金水表面，偶尔翻滚起一个气泡，“啵”地一声破裂，溅射起几点细小的金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