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深处,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逼仄偏院。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的残瓦,发出单调而凄凉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两名皇城司的番子粗暴地踢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搜!仔细点!赵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首的小旗厉声喝道。
番子们如狼似虎地冲进狭小的房间,火把的光芒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屋内堆满了破旧的桌椅、残缺的屏风、褪色的帐幔,蛛网密布。
“头儿!这里!”一个眼尖的番子在最里面一个倾倒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巨大屏风后面,发现了异常。
几个人合力将沉重的屏风挪开。
眼前的一幕,让见惯了生死的皇城司番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太监王忠,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他没有像张美那样服毒自尽,也没有被刺杀。他身上的旧宫监服还算完整,只是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大量的血迹!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浸透了冰冷的地砖。
他的脖颈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骨显然被巨力彻底捏碎!一双浑浊的老眼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凝固着无边的惊恐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疯狂的……释然?他的嘴巴大张着,似乎想呐喊什么,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手!那双枯槁、布满老年斑的手,一只无力地垂落身侧,另一只却死死地、以一种嵌入骨头的力量,紧握着!手指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掰开他的手!”小旗强忍着不适,下令。
两名番子上前,费了好大力气,才一根根掰开王忠那僵硬如铁的手指。
掌心摊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密信、钥匙或任何实物。
只有几个用指甲……不!是用某种尖锐之物,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断骨,蘸着掌心流出的、混合着泥土的暗褐色血污,在濒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死死刻在手掌皮肤上的——
歪歪扭扭、血淋淋的四个字!
“地……宫……诗……钥……”
“地宫诗钥?”小旗看着这血淋淋的四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意思?地宫?是指青城秘库吗?诗钥?诗的钥匙?孟昶的绝笔诗是钥匙?这老太监临死前留下这血字,想说什么?钥匙在哪?诗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在角落里翻检的番子有了发现。他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破烂的旧书卷和废弃的笔墨砚台下面,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残破不堪的旧册子。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卷曲磨损得厉害。封面上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褪色的墨字——《蜀宫旧闻录》。
“头儿!这里有一本书!好像……是这老太监的东西?”番子将册子递了过来。
小旗疑惑地接过,随手翻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前朝蜀宫琐事的笔记,字迹潦草,大多是些风花雪月、帝王起居的闲篇。他皱着眉快速翻动着,直到册子快要翻完,最后几页,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地拨开粘连的纸页。里面赫然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发黄的旧笺纸。纸的质地颇为特殊,坚韧而细腻,带着淡淡的米黄色。
小旗将这张旧笺纸轻轻抽出,展开。
纸上,是几行用极其清俊飘逸、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悲凉与颓唐气息的墨迹写就的诗句: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落款处,是一个早已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的花押——孟昶!
孟昶的诗?!小旗心头狂跳!这难道就是……那首传说中的、刻在黄金溺器内壁的绝命诗?!那个被孟昶用妓院特制胭脂混着朱砂,刻在“别人永远看不到的地方”的诗?!
可这……这诗是什么意思?风花雪月,闺阁情思?和他亡国的秘密,和那青城秘库,又有何关联?!“地宫诗钥”……王忠用命留下的四个血字……“诗钥”……难道这诗本身,就是钥匙?!
小旗拿着这张薄薄的、仿佛重逾千钧的诗笺,看着地上王忠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和掌心刺目的血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看似香艳颓靡的诗句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而那个毒杀秋棠、灭口张美、又派人潜入诏狱搅局、最终无声无息捏死王忠的幕后黑手……陶谷?还是藏在陶谷身后更深、更可怕的存在?他们又是否……已经破解了这“诗钥”的秘密?!
雨,下得更急了。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破败的屋顶,仿佛在为这深宫之中无声的杀戮和沉埋的秘密,奏响着一曲凄绝的哀歌。风暴的中心,已悄然转向了那首香艳而诡异的诗,以及诗中可能指向的、深埋于青城山腹的终极谜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