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松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浓烈刺鼻的附子药气、汗腥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血气，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油灯的火苗在方才将领闯入带进的寒风中剧烈地摇曳过一阵，此刻终于稳定下来，在帐壁上投下几个扭曲晃动、如同鬼魅般的巨大阴影。
军医陈元礼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从那道鼓胀如活物、触目惊心的旧伤疤和曹彬嘴角刺目的血痕上移开目光。现在不是追究旧伤复发根源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主帅随时可能崩溃的心脉！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藤制药箱，动作因恐惧而变得笨拙，瓶罐相碰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慌的声响。他翻找出一个深褐色的小瓷瓶，上面贴着“生脉散”的标签——这是吊命用的，内含人参、麦冬、五味子。又抓出一小包碾碎的朱砂，能镇惊安神。他飞快地用小银勺混合着药粉，倒进一个空碗里，再哆哆嗦嗦地从旁边温着的水壶中倒出半碗温水，努力想将药粉调匀，可那浑浊的液体却因他手腕的颤抖而不断晃出碗沿。
“大帅！撑住！”陈元礼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他托起曹彬汗湿冰冷的头，试图将药汁灌下去。曹彬的嘴唇紧抿着，毫无血色，嘴角那缕鲜血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陈元礼用指腹撬开他的牙关，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更沉。药汁顺着曹彬的嘴角淌下更多，只有少量勉强被吞咽下去，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曹彬的身体痛苦地弓起，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那道鼓胀的旧伤疤，紫红色的瘀斑随着肌肉的痉挛而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水……冷水帕……”陈元礼对着帐口嘶喊，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突兀。一个亲兵慌乱地应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去取水。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缝隙。方才那个年轻书记官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如同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凶兽，怯生生地再次响起：“陈医官……宫里送来的东西……李国主的降表……是……是宫里的人用箭射下城头的……说是十万火急……”书记官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外面是防水的油布，已经被冻雨打湿，显出深色。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在此时呈上。
“呈……上来！”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突兀地从胡床上响起。
陈元礼猛地回头，只见曹彬不知何时竟已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浑浊，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执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焰。方才剧烈的呛咳似乎反而让他从那种濒死的迷蒙中强行挣脱出了一丝清醒。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书记官手中的那个油布包裹上。
“大帅！您不能……”陈元礼急道。
“拿……来！”曹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爆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他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陈元礼不敢再违拗，只能小心地托住他的后背，入手处那伤疤的滚烫和肌肉的僵硬让他心惊肉跳。他示意书记官上前。
书记官战战兢兢地将油布包裹放在曹彬手边。包裹不大，入手却颇有些分量，透着一股子来自城内的、冰冷的绝望气息。
曹彬的手指因剧痛和药力而剧烈地颤抖着，指尖冰凉麻木。他喘息着，试了几次，才勉强解开那油布包裹的系绳。油布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个长方形的、极其考究的紫檀木函。木函表面光滑温润，带着天然的木纹，透着一股江南特有的精致与颓靡。函盖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钥，只在正中央贴着一张小小的、素白的纸条，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那墨色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郁，字迹却飘逸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仓促和潦草，正是南唐国主李煜李重光的手书！
借着油灯昏暗跳跃的光线，曹彬艰难地辨认着：
“??江南国主臣煜，谨致书大宋皇帝陛下：??
??臣猥以幽孱，曲承临照，僻居陋土，有昧先几……??
??今则……三军之士，皆非鄙臣爪牙；四境之民，悉是圣朝赤子……??
??伏望陛下念其生聚之恩，赦其一境贪生之命……??
??臣今??
??——李煜百拜叩首??”
这开篇便是臣服乞怜之语！曹彬的手指抚过那“李煜百拜叩首”几个字，墨迹深深浸入纸背，透着一股椎心泣血的哀恳。他心头微微一震，李煜词名冠绝天下，其文采风流，此刻尽化为这字字血泪的乞命书。他强撑着，继续往下看，手指缓缓移动，打开木函。
函内铺着柔软的黄色锦缎，衬着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的颜色是极淡雅的米黄色，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薄而挺括，光线下隐隐透出细密如发丝的帘纹——正是名动天下的南唐澄心堂纸！这种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为李煜父子命澄心堂特制，专供御用和书写重要文书，寸纸寸金，价比黄金！
曹彬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纸墨特有的淡香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咸涩之气，刺痛了他灼痛的喉咙。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小心地将那卷纸取出，缓缓展开在膝上。
这是一份正式的降表。文字比木函上的更为工整、详尽，却也更为卑微、凄怆。字字句句，皆是臣服之词、哀告之语、自陈其罪、祈求宽宥。
“…??宗社倾覆，臣妾何依……??
??惟陛下悯其愚忠，念其素志，或存覆育，使保余年…??
??生愿毕于此时，死亦瞑目于地下…??”
读到“生愿毕于此时，死亦瞑目于地下”一句，曹彬的心猛地一缩。他目光下移，落在降表最后的落款处——“??臣李煜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开宝八年十一月乙未日??”。
然而，就在这工整的“顿首顿首”之下，那一片本该是署名落款、钤印留白的澄心堂纸上，却布满了??大片大片洇染开来的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