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破的第七日，铅灰色的苍穹依旧低垂，如同浸透了污血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整座城池的残骸之上。断壁残垣间，袅袅升起的黑烟尚未散尽，混合着焦糊的木料、腐肉的恶臭以及若有若无的脂粉余烬气息，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滞、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的独特味道。曾经桨声灯影、金粉浮华的秦淮河，如今变成了一条缓慢流淌的、泛着诡异暗红色的粘稠水道。河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令人心悸的杂物：断裂的雕花窗棂、半沉半浮的绣花鞋、浸泡得发胀的书籍残页、被鱼虾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肿胀尸体……更多的，是那晕染不开、沉淀在河床深处的、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那是数日杀戮留下的、尚未被冰冷的河水彻底冲刷干净的印记。寒风贴着河面刮过，卷起细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冰碴，抽打在岸边每一个瑟缩的身影上。
宣阳门内，昔日宽阔的御街已不复存在。目之所及，尽是焦黑的梁柱、坍塌的店铺、烧成白地的豪宅府邸。幸存的百姓如同受惊的鼠蚁，在瓦砾堆中艰难地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或御寒的东西，动作麻木，眼神空洞。偶尔有宋军的巡逻小队踏着泥泞和灰烬走过，沉重的皮靴踩在碎瓷和骨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那些残存者立刻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巨大灾难过后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空洞时发出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悲泣。
皇城，这座象征着南唐最后尊严的堡垒，此刻已被彻底剥去了神圣的光环。高耸的宫墙上布满了砲石轰击留下的巨大坑洞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砸得七零八落，几扇巨大的宫门扭曲变形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满目疮痍的景象。宋军的“平南”大纛和无数色彩各异的军旗，如同狰狞的藤蔓，蛮横地插满了宫城的每一处角楼和殿宇的飞檐。盔甲鲜明的宋军士兵如同钢铁的洪流，在宽阔的殿前广场上反复列队、操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汇聚成一股冰冷的、充满征服意味的声浪，无情地碾压着这片被征服的土地。广场边缘，堆放着尚未清理干净的攻城器械残骸——断裂的云梯、扭曲的撞木、散架的砲车零件，像一堆堆巨大的、沉默的骸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攻防。
??南薰殿??，这座昔日李煜宴饮群臣、吟诗作赋的宫室，此刻成了宋军临时的中军行辕。殿内，南唐皇室精致奢华的陈设大多已被撤换或损毁，只留下光秃秃的巨大梁柱和空荡荡的殿宇空间，更显得空旷而冰冷。几处破损的雕花窗棂被草草用木板钉死，挡住了外面灰暗的天光，只有几盏巨大的牛油灯在殿柱上熊熊燃烧，跳跃的火光将殿内无数晃动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如同群魔乱舞。
殿宇中央，巨大的帅案后，曹彬端坐于象征主帅权威的虎皮交椅之上。他身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外面套着象征最高统帅身份的紫貂裘氅，试图用厚重的衣料掩盖身体的虚弱。但这并不能完全掩盖他的病容。他的脸色是一种久病初愈、失血过多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在跳跃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冷光。他坐得笔直，仿佛一尊石像，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正用指腹极其轻微地、反复地按压着太阳穴，右手则紧紧握着一块浸湿了药汁、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手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沉重和压抑，仿佛胸口压着千钧巨石。
帅案上，堆满了各种亟待处理的文书：伤亡将士的抚恤名册、粮草辎重的损耗清单、城中残存府库的初步盘查记录、各级军官呈递的请功奏报……其中一份摊开的奏报格外刺眼，上面用朱笔粗犷地写着：“查获南唐宫人、宗室、勋贵及其家眷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口，现押于左银台门内庑房候审。请大帅示下处置章程。”朱红的字迹在灯火下如同凝固的血块。
“大帅，”监军使王仁赡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闷。他站在帅案前，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谄媚和亢奋的红光，声音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尖锐，“金陵虽克，然城中刁民暗怀怨望，南唐余孽犹有漏网！末将以为，当行雷霆手段，方可震慑宵小，永绝后患！”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份朱笔奏报，意思不言自明。“依我大宋军律，凡负隅顽抗之都邑，破城后当有三日不封刀之旧例！前日因大帅仁心，已破例保全此城。如今，这千余口逆党家眷，正该明正典刑，悬首通衢，以儆效尤！此乃以杀止杀，安定人心之上策！亦可告慰我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权力的诱惑。
“王监军所言极是！”“大帅！屠尽逆党，方可震慑江南！”“请大帅下令！”王仁赡身后，几名被“不封刀”憋屈了数日、早已眼红心热的悍将立刻出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嗡嗡的回响。他们看向曹彬的目光，充满了对杀戮的渴望和对即将到手的“战利品”的贪婪。
曹彬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那份朱笔奏报上缓缓移开，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跃的光斑。他握着药巾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王仁赡的话语，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三日不封刀……那日他拼着性命“诈病”阻止的屠城惨剧，如今又借着处置“逆党”的名义，被赤裸裸地推到了眼前。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宣阳门前那如同炼狱般的奔逃和屠杀，看到了田钦祚、李汉琼们眼中燃烧的嗜血火焰。身体深处那道旧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如同有火焰在灼烧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