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息怒！保重贵体啊！”章豫看着钱俶虚弱不堪的样子，心中如同油煎火燎。
钱俶微微阖上双眼，靠在枕上喘息了片刻。那盏犀角宫灯在他灰败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过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才渐渐转为平缓，虽然依旧细弱费力。
他终于睁开眼，望着一脸焦灼的章豫。方才那份暴怒狂躁似乎已经随着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彻底耗尽，剩下的唯有刻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决绝。
“章卿……”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木面，每一个字都无比费力，“本王一生守土……不愿做负国之主，可也不敢做亡国之君。”他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两浙……钱塘江两岸，多少生灵……都是我钱氏的根啊。李煜有他的词句亡国之痛，本王……只想保这吴越百姓，留一丝活命之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吃力地抬手，摸索着伸向书案一角。王寅立刻趋前一步，将一轴早已准备妥当的、粗如儿臂的厚重卷轴双手捧起，轻轻放进钱俶冰冷的手中。
这是一幅巨大的绢帛卷轴。钱俶将其小心地置于案面，沉重得几乎压弯了厚实的紫檀木。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绢帛细腻柔润的表面。章豫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沧桑沉重的气息随卷轴铺展扑面而来。
钱俶枯瘦的手指解开象牙白的丝绦系带，动作迟缓而慎重，如同在开启一件关乎万民生死的圣物。系带解开，卷轴两端沉重的玉石轴头被分开搁置。钱俶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捻住卷起绢帛的边沿，缓缓向两侧铺陈开来。
足有两丈见方（约六米）的巨幅舆图在章豫面前徐徐展开。灯光下，绢帛的颜色沉黄古朴，纹路细密平滑，像是吸纳了太多历史的烟尘和岁月的重量，反而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墨迹清晰、深邃，线条勾勒清晰，显然出自名匠巨手。其上沟壑纵横，峰峦叠嶂，一道道朱砂细细勾画出的曲线流畅如水，描绘出环绕吴越一十三州的漫长疆界；星罗棋布的城池、关隘、津渡，都用细如蝇头的正楷标明了名称；官道驿站、河网水系、州治县城，一切都绘制得详实严谨，甚至重要的村寨市集亦未遗漏。图廓之内，标注着详尽的山河地名、里程计数和“开宝八年绘于临安”的小楷落款。
章豫的目光被这浩瀚的舆图牢牢攫住。临安、湖州、明州、越州……一十三州的形状，他闭着眼睛也能描摹。然而此刻，在灯下细观，图上的每一笔山川走向、每一处城镇关隘，无不精确异常，甚至连钱塘江大潮的涌潮区域，都用极其精细的浪纹虚线标示了出来。
“这是……”章豫屏住呼吸，眼睛在巨幅舆图上飞快扫视。湖州府治边上，清晰地注着一个数字“五万”，笔迹劲挺；吴越水军重镇明州定海，泊船符号密密麻麻；扼守浙闽通道的仙霞关、作为苏杭咽喉的双龙关……所有的驻防标记和兵力注记都赫然在目。这是一份涵盖了吴越全部军政机密的、毫无保留的地图！一股寒气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巨大的困惑和震惊攫住了他，“大王！此图……此图详尽无遗，乃我吴越命脉所在！为何……”他猛地抬头望向钱俶，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骇和不解。
钱俶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在微微抽搐，那是一种痛苦与绝望交织的扭曲神情。他枯槁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近乎神经质地抚过地图表面光滑清凉的绢帛，动作沉重得如同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钱俶终于抬起头，对上章豫惊疑困惑的眼神。暖阁内光影昏沉，烟气缭绕，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水银。钱俶那张因连日煎熬而分外枯槁灰败的脸上，此刻却显出一种近乎疯狂又极尽清醒的惨然光芒，眼神深处是早已被绝望彻底浸透后的空白。
“章卿啊……”他的声音仿佛从一口干涸了多年的枯井深处幽幽飘出来，带着沙哑的回音，每一个字都在艰难地打磨着听者的心，“此图确是我吴越命脉所系……亦是我钱俶，所能为吴越百万黎庶……求来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了。”
他停住了话语，目光越过章豫震惊到凝固的面孔，越过跳跃昏黄的烛火，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宇宫墙，投向无尽北方那同样深不可测的黑暗虚空。
“你可还记得……那年……汴梁……宋帝……”
钱俶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低哑，他的视线凝固在晃动的烛火芯上，仿佛那一点昏黄的光晕里，倒映出另一个时空的尘埃碎片。
“——官家！万万不可！”章豫惊骇欲绝的声音在记忆中骤然炸响，伴随着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南唐烟消云散！李煜已如阶下囚徒！我吴越若将此国之本拱手……国势倾覆便在顷刻之间啊！”
记忆里的汴梁宫殿，高大得令人窒息。雕梁画栋的金碧辉煌也驱不散那股冰冷的威压。案上铺展的正是这张巨幅吴越舆图的早期摹本，线条尚未如此清晰，但骨架已成。对面，那个身披赭黄龙袍、面沉如水的男人——大宋皇帝赵光义，他的手指正缓缓抚过地图上那如同血脉般蜿蜒的钱塘江。眼神平淡得如同一潭幽水，深处却仿佛潜藏着能搅动乾坤的巨大涡轮。这目光比殿外汴京深冬的寒风更锐利，更森冷，无声无息地将人置于万丈悬崖之巅，只消一个念头，便是粉身碎骨。
“钱王……”赵光义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刻意放缓的节奏，却如同铜钟撞在钱俶和章豫的心上，殿宇都在微微回荡，“江山如画，朕之所爱，岂忍兵戈涂炭之祸乎？”他的手指在“临安”、“杭城”几个墨字上缓缓点过，指甲的边缘泛着玉石般的冷光。“江南水土丰美，生灵富庶，当保其安泰，以全天和……卿当深思。”
赵光义轻轻放下手，指尖似乎无意地刮过地图角落一枚小小的、只作为点缀的浪涛卷纹图案。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威严，抬眼看向钱俶。眼神里毫无波动，却重逾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