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内侍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钱俶没有看他们，眼神直直盯着蒸腾的水面。他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独自解开中衣的系带，将衣物一件件地、彻底地剥除。热水滚烫的温度包裹上来，与他体内那彻骨的冰冷形成撕裂般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皮肤瞬间被烫得发红。暖室内弥漫的浓郁药香，此刻钻进鼻腔，却像是无数只黏腻的手在按压着肺腑，带来令人窒息的烦恶。他沉入水中，将头靠在冰冷的桶沿上，闭上眼睛。手里，却始终紧紧攥着那根银簪，冰冷的金属沉入温热的浴汤下，竟带不来一丝暖意。
水纹在他身前摇晃。那两个小内侍只敢在角落垂手而立。
一丝微弱的风从门缝钻入，吹散了眼前的一缕水汽。钱俶猛地睁开眼。昏暗光线下，靠近浴桶壁内侧的水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地攥紧银簪。水面之下，是铜壁在光影和水波晃动中投下的扭曲倒影——水光粼粼中，倒映出他自己紧闭双眼的、模糊而变形的脸孔轮廓，那倒影如同被囚禁在水底深处挣扎的鬼魅。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咽喉！他死死盯着水中那个扭曲的、闭目等待判决般的自己，又低头看向手中这根被水浸湿、沉重冰凉的银簪。这根银簪……会变成悬在自己喉咙之上的铡刀吗？如同金陵玄武湖里那些沉了船的尸首……他的喉咙无法遏制地发出一阵低沉痛苦的咕噜声，如同被扼住的幼兽。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哇——呃……呕——”
钱俶猛地从水中探出身体，伏在宽大的浴桶沿上，剧烈地干呕起来！灼热的胃液混合着浴汤的水腥气猛地呛入鼻腔，喉咙和鼻腔火烧火燎地剧痛！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痉挛而剧烈抽动、弓起！手臂无意识地撑在冰冷的铜沿上，指骨因用力而暴突出来，手中那根银簪在剧烈的颤抖中几乎脱手！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瞬间被呛出，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只剩下桶壁上摇晃扭曲的水光，和肺腑深处那无法控制的抽搐翻搅。
两个小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惊恐。浴汤剧烈地晃动，水花四溅。钱俶痛苦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痛楚。他用手背用力抹去嘴角呛咳出的水沫和生理性的泪水，眼神重新聚焦时，已因这突然的狼狈和呕吐而涌起一股近乎自暴自弃的灰败。
他撑着桶沿慢慢坐直身体，任由冰冷的空气打在灼热的皮肤上。片刻后，他抬起那只攥着银簪、因剧烈咳嗽而微微颤抖的手，将簪子递到眼前。银簪被温热的水浸泡过，失去了最初的冰凉，染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度。他将簪头凑近自己的眼睛，昏暗光线中，仔细地、一毫厘一毫厘地检视着那圆润无锋的尖端——是否有一点发黑？是否有一丝微小的孔隙透出异样的光芒？
银簪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他布满血丝的、被水汽蒸得通红的瞳孔深处，那惊恐审视的目光。什么异样都没有。是他自己的倒影。
钱俶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空茫。他重新将那根冰冷的银簪紧紧攥在手心，深深地埋进滚烫的药水深处。水淹没了手臂，只有手腕之上。仿佛要将这无法言说的恐惧和那根冰冷的凶器，一同沉入这浑浊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香气的泥潭之中。
沐浴毕，小内侍抖开那件灿烂耀眼的金丝鸾鹊朝服，想为他披上。钱俶没有张开手臂配合，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小内侍拿着衣物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孙承宗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口，目光掠过钱俶脸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和湿漉漉贴在鬓角颈侧的头发，脸上依旧堆着那泥胎木偶般的恭顺笑容：“大王，吉时将至，官家已在崇德殿设宴恭候。”
钱俶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孙承宗，投向暖室门口。门外凛冽的寒风倒灌进来，门缝边缘甚至凝着薄薄的霜棱。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接那件金丝灿烂的袍服，而是指向旁边侍立小内侍手中捧着的、他褪下后收折齐整的、他自己的那件素青暗纹常服，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只吐出一个字：
“它。”
小内侍愕然看向孙承宗。孙承宗脸上那层刻板的笑意似乎更深刻了一些，眼角皱纹堆叠。他微微颌首，下巴朝那常服轻轻一点。
灰衣内侍只得收起那件价值连城的御赐吉服，将那件朴素的、甚至微微泛旧的青色圆领常服，小心翼翼地展开，带着十二分的紧张替钱俶重新穿上。柔软的丝料触碰到刚被热水泡得极其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钱俶自己系紧了腰间那条半旧的玉带，将那根湿漉漉的银簪，用一块干燥的素帕用力擦拭去水迹后，看也未看，决然地将它插回了自己头顶那束发的小小玉冠之外，混杂在他自己那根束发的素银簪之旁。银簪冰冷尖锐的尾部在头顶微微一颤。他迈开腿，率先走出暖室，将满地氤氲的水汽和孙承宗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视线，都关在了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内。
崇德殿的巨大重檐刺破铅灰色的天幕。通往大殿的漫长夹道两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顶盔贯甲、持戟仗剑的铁甲禁卫。玄甲被冻得如同泼了墨，枪戟长矟林立如冰冷的钢铁森林，戟尖刀锋上的寒芒，在沉郁的天色下汇聚成一条流淌着金属寒光的、望不到头的甬道。无数点枪尖在冷风中纹丝不动，凝成一片钢铁荆棘，直指着夹道中心。雪霰子被风吹着，打在盔甲上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仿佛是死亡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