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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钱塘(七)(1 / 1)

钱俶孤身一人走入这刀锋汇聚成的通道。他微昂着头,身上的素青常服在如此森严的铁甲环伺下,显得格外单薄寒酸,像是一株试图在冻土上孑然独立的青竹。每向前踏出一步,两侧那些盔甲面铠之后,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如同实质的、带着倒刺的探针,从头到脚穿透而来。那冰锥子似的目光带着无言的审视和压力,将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彻底钉穿,仿佛每一块皮肉,每一根骨头都被拆解过、重新拼凑过,再接受下一轮的反复勘验。

没有对话,没有询问,只有无声的钢与铁的重压,和无数道比汴梁冬风更刺骨的视线。钱俶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落下都保持着沉稳的节奏,靴底踏在铺有少量积雪的青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节奏精准的声响。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发出的声音。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再次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用这细微的疼痛提醒着自己,压制住那股因为千万人无声注视而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涌出的颤栗!头顶发髻之上,那两根并排刺出的银簪尾部,在移动中带出细微而倔强的寒星闪烁。

甬道尽头的崇德殿,灯火辉煌,巨大的殿门敞开着,里面人声隐约。当钱俶一步跨出森森铁甲阵列时,一股混杂着浓郁暖香、食物酒气、皮革、金属以及无数人体气息的浊热暖流猛地扑面而来!如同巨兽吐出的一口蕴含腐殖质的湿暖呼吸,瞬间将他紧紧包裹!这骤然转换的环境冲击,让他眼前微微发花。

殿内仿佛另一个世界。无数盏犀角宫灯、赤铜仙鹤灯架上巨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将金碧辉煌的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蟠龙金柱下,巨大的青铜瑞兽熏炉喷吐着袅袅白烟,异域名贵的香饼在炉中炽热的炭火下融化,释放出浓烈到足以令人窒息的各种香气——沉檀的厚重、龙涎的甘甜、隐约还混着麝香的浓烈,与殿中蒸腾的暖意、食物的气味、官员身上的熏袍气息交织一处,形成一张粘稠沉重的嗅觉之网,劈头盖脑地罩下来。

钱俶被这股暖香的浊流迎面一冲,先前强压下去的呕吐感再次翻搅上来,喉咙口阵阵发紧。他不动声色地将牙齿死死咬合住内侧口腔的软肉,一股细微的铁锈味弥散开来,强压着喉咙深处的翻搅。脚步略顿,目光迅速扫过这金殿威仪、满朝朱紫。目光所及,几乎所有席位早已按品阶座次坐定,无数道目光如同嗅到腐肉的蚊蝇,嗡地一声聚拢过来!那目光里,有漠然的审视,有好奇的探寻,更多,则是毫不掩饰的、对于一只落入牢笼的猎物的赤裸裸的兴趣,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这身格格不入的寒酸装扮和他迟到的闯入。

丝竹管弦之声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息。殿内那鼎沸的人声笑语也极其短暂地滞涩了一瞬。所有视线,此刻都聚焦在这个孤身伫立在巨大殿门逆光处、一身素衣的身影上。仿佛一泓寒水被投进了滚沸的油锅。

“哈哈哈!钱王到了!”一个洪亮、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瞬间盖住了殿内所有的杂音。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大开大合,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

只见殿中最高处那金龙盘绕的御座之上,身着便式赭黄盘领袍的赵光义已然站起,一手还随意地把玩着一只犀角杯。他身形高大挺拔,丝毫不见长途跋涉者该有的疲惫之色。面容方正,肤色是经过良好保养的赭红健康,宽阔的额头下,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精光闪烁,此刻正堆满笑意,目光穿过大殿空间和层层人众,精准地落在钱俶身上。

“念及手足情深,朕自猎苑匆匆赶回,只为与贤弟把盏言欢!奈何御驾匆促,倒让贤弟久候,是朕之过!”赵光义朗声笑道,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和不容置疑的亲热。他环视满座臣子,声音响亮,“今日这夜宴,别无公事,唯叙兄弟之礼!钱王于我大宋,乃社稷肱骨!朕此番召请入京,便是思念手足,要同温昔日并肩之情!”话语落地有声,如同在火热的氛围中又浇下滚油,“来啊!快请钱王上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殿内轰然应诺,气氛陡然又热烈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存在。侍立在钱俶身旁的内侍都知孙承宗,极其得体又坚定地向前半步,引臂躬身:“大王,请随奴婢登阶。”

前方阶陛之上,皇帝御座侧下方三尺处,临时铺设一张紫檀嵌螺钿云纹长案。此案规制远低于御座龙案,但高于大殿两侧排列的群臣席位,位置极其醒目刺目。一张看似尊贵实为圈牢的位子。

钱俶的视线从赵光义那充满“手足深情”的脸上掠过,再扫过那张特意为他设置的、如同展示囚徒的特殊坐席。赵光义这番开场白和如此刻意的座次安排,以及那句“别无公事”,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枚细小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向他紧绷的神经!

“肱骨”?这是将他抬上待宰的砧板!“别无公事”?这是彻底堵死他开口提“纳土”的可能性,更是一种最阴毒的宣言:在汴梁这座巨大囚笼里,他钱俶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扮演好一个温顺的、配合赴宴的“贤弟”角色,直到屠刀悬颈!

一丝寒意从心底深处弥漫上来,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钱俶脸上的肌肉如同失去知觉般纹丝不动。迎着赵光义那看似温和、实则如同蛛网般严密笼罩的笑容,他微微躬身,口中应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吐出一个冰冷的词:

“臣,谢恩。”

语毕,跟着孙承宗,一步步踏上那猩红如血的厚织栽绒殿毡,走向那张华丽的金丝楠木高背椅。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般追随黏附着。头顶那并排刺入发髻的两根银簪尾端,在巨大的枝形宫灯下,划过两道微不可察的冷线。

入座。软垫温厚舒适。内侍恭敬上前,奉上一方浸过香露、微温的玉色棉巾。钱俶接过,指尖在那细腻温热的织物上停顿了一瞬。冰凉的指尖仿佛被灼了一下。他将锦帕放在手边,没有擦拭。

御座上的赵光义似乎心情极佳,大笑着向下首几位重臣举杯。下方侍立的内侍总管高擎起一根玉箸,用那包了金箔的箸头在殿梁上悬挂的纯金云板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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