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到！即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水痕。
钱俶撤回簪子，目光立刻聚焦在簪尖。一点晶莹的油亮微光附着其上。没有任何变黑的迹象。他再次以那块洁白无瑕的锦帕一角，将那针尖大小的油星和微乎其微的空气接触的痕迹，极其细致地擦拭干净。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如同在操作某个神圣而血腥的仪式。然后，他目光移向那盘点心，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这一连串的仪式完成，钱俶终于垂下了那只持簪的手。他的左手缓缓抬起，终于——第一次拿起了面前那双镶金嵌宝的、沉重华贵的象牙筷！
象牙筷入手冰凉而光滑。筷子夹起那一点蟹粉点心，缓缓送入口中。他没有咀嚼很久，几乎是囫囵咽下。然后放下牙箸，目光再次落回虫珀簪尖——它在锦帕上被擦拭得光洁如初。
大殿那头，赵光义再次朗声大笑，向众人展示他手中一只精美的鸽哨。下方，宫女流水线的行动一刻未停。一个碧衣倩影再次飘然而至钱俶案前，她手中小小的莲瓣托盘里，承装着下一份菜肴——是一只精巧绝伦的、以整只鹌鹑掏空、内酿八珍的玲珑盏，热气腾腾。宫女放下，退去，无声无息。
钱俶手中那根虫珀簪，再次在象牙筷三寸前，开始了重复的扫描与轻点……
宴会的气氛渐渐喧腾起来。美酒一坛坛搬上来，开了封泥，浓郁的酒香混入复杂的香氛之中。官员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恭维声和趣谈此起彼伏。丝竹管弦也愈加热烈欢畅，琵琶轮指如雨点骤降，琴筝流水潺潺，鼓瑟和谐。
御座上的赵光义心情似乎格外好，与臣子们谈笑风生，兴致颇高，甚至即兴赋诗两句助兴，引得满堂喝彩。觥筹交错间，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下方钱俶的方向——那道素青常服的身影依旧在那张特殊的长案后端坐如钟。
此时已有七八道精致菜肴流水般在那张黑檀食垫上走过一遍。每一道菜上来，钱俶的动作都精确地重复着：悬簪于象牙箸前三寸凝停——扫描箸身——擦簪——悬簪于菜肴上方一寸——缓缓扫描蒸腾的气息——簪尖极其轻微、蜻蜓点水般触碰食物最中心、温度最聚集处——擦簪——最后才以筷子取食少许，迅速咽下，目光复又凝于簪尖。
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冰冷而精准的机器在运转。在大殿的喧嚣热烈之下，这一套无声的、自成循环的动作显得格格不入又极其扎眼。渐渐地，一些位阶较低、不明就里的大臣也开始注意到了这怪异的一幕，目光带着迷惑，悄悄投向钱俶案头。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在离他较近的席次里细微响起：
“吴越王……这是何意？”
“莫不是……怕有毒？”
“嘶……这……这怎么可能！皇家御宴……”
“嘘！噤声！那根簪子……该不会是……”
声音很低，夹杂在丝竹声中几不可闻，但那种被当成奇观审视的屈辱感，如同千万根无形的芒刺，不断扎向钱俶的后背。
钱俶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他和那根簪子的世界里，对周遭一切目光和猜测恍若未闻。他的手指稳定，每一寸移动都精准得如同尺量。只是脸色在暖殿热气的蒸腾和这种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微不可察的细密汗珠。袖口之下掩藏的手腕，肌肉因为过度持久的稳定用力而微微痉挛。
碧青衣的宫女再一次无声而至，步履轻盈。她俯身，白皙稳定的双手将小小的白釉托盘置于案沿。托盘里那只盛着橙盅的承盘，在暖殿巨大的枝形灯下，闪着柔和温润的釉光。宫女拈起那只金红相间、散发着橙香热气的蟹酿橙盅，稳稳放置在钱俶面前食垫的中央位置。做完这一切，她如同之前每一次，垂首，脚下无声地退入后方门廊的阴影之中。
钱俶的眼皮微抬，目光垂落。案头那只“蟹酿橙”散发着难以忽视的气息。橙香浓郁诱人，蟹肉的鲜甜呼之欲出。他的右手已经如同之前无数次一般抬起——虫珀簪尖指向了那副暂时尚未使用的象牙筷上方三寸之地。
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虫珀簪尖悬停在左侧象牙箸正上方，距离箸顶毫厘之差。极其细微的震动再次从簪尖荡开，无声地浸润着箸身上方的空气，扫描过每一寸象牙纹理，缓慢向下。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突兀、嘹亮如金戈乍破的琵琶轮指陡然大作！
“锵啷啷——！”
不知是丝竹班子中的哪位乐人用力过猛，还是那紧绷的弦突然承受不住压力，那琵琶连续十数声的强轮拨弦如同金属刮擦嘶鸣！激烈高亢的音符猛地撕裂了此前大殿内营造出的虚假的欢愉表象！
钱俶的右手极其稳定，那悬在箸尖上方的虫珀簪尖甚至都未出现丝毫可见的晃动——他的稳定如同一台精密的机械！然而，就在那裂帛般的琵琶声炸响的同时，他的左手——那只原本放在膝盖上、一直毫无动作的左手的指尖，却在没人看见的膝盖上方，猛地一抖！仿佛是身体里某根无法完全自控的、应对突发声响的警觉神经在毫无防备下被触动！指尖不受控地向上猛地一跳！
这一跳动幅度极小，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几乎不可能被人察觉。但就这一点细微的、本能的肌肉跳动，却瞬间带动了整个手臂连带着身体向左侧极其微小地一倾！
他面前的案几极其沉重，本是纹丝不动的。但就在他身体因左臂神经反射而出现那毫厘间的左倾瞬间——或许是长案下方那块铺地金砖有个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凹陷；或许是被巨大殿柱投下的阴影影响了他的判断；或许是方才宫女将橙盅放置时的位置本身就有极其微妙的、靠近案沿一侧的不稳……总之，就在琵琶强音撕破殿内氛围的同时，那只仅仅依靠光滑的橙皮底部和黑檀食垫摩擦力接触的橙盅，竟因钱俶身体连带长案这无比微妙的失衡，猛地向左侧边沿滑动了寸许！
重心偏移！橙盅内那滚烫黏稠的蟹膏蟹肉混合物，因着这突如其来的滑动，从橙皮被掏空时留下的一个细小孔洞边缘，极小一股难以察觉的油亮汁液——滚烫的、裹挟着橙香与海腥气的汁液——被晃了出来！一滴！只一滴！细微得如同蚊蚋初凝的血珠！它脱离了橙盅孔窍的束缚，在极其短暂的自由落体中，向下方的虚空坠落！
而此时，钱俶的虫珀簪尖，正悬停在虚空中，依照惯性，向下滑动。刚刚完成对左边象牙箸尖端的最后轻点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