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两声清脆悠长的金玉撞击声,在暖香熏蒸的大殿中清晰地荡开。
“进膳——!”
尖利的嗓音响彻殿宇。
几乎是在号令落下的同时,大殿两侧通往配殿的、覆盖着厚重织锦帘幕的门廊无声洞开。两队身着同色碧青窄袖宫裙、梳着样式一模一样的盘桓高髻的年轻宫女,步履轻盈、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出!
那裙裾是某种极透薄柔软、泛着水滑光泽的丝缎制成,随着她们整齐划一的碎步移动,裙裾摆动间如水波流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们面无表情,甚至眼皮都不会抬起多看座中贵胄一眼,如同一道道精致预设好的水流,快速而准确地流往各自目标席位。每个宫女手中稳稳捧着一个直径不过半尺的白釉莲瓣托盘。托盘中间,是精美小巧的鎏金或纯银承盘——这承盘小得如同掌心玩物,仅能放置下寥寥三两口菜肴的份量!
流水般无声的碧青色身影在大殿各处精准分流、散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平板如画的碧衣宫女瞬间已飘至钱俶的紫檀长案前。她目不斜视,双手稳稳将托盘置于案沿,动作轻柔利落不发出半点声响,随即素手轻拈起那精致的鎏金小承盘里的主菜——看那玲珑的彩绘螺钿小盖盅便知是宫廷名菜“蟹酿橙”——稳稳当当地置于钱俶面前那片光泽温润的黑檀木食垫正中。做完这一切,她旋即垂目躬身,脚下如同踏着无形的轨道般,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开,没入门帘后的黑暗里。从开始到消失,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而就在她退开的同时,紧邻的另一名宫女,已经捧着盛有下一道精美小食或羹汤的托盘,再次如同无形的流水般精准填补而上!
整个进膳过程如同一个庞大精密的机关在运转,每一份菜肴都只传递一次,绝不经过第二个人之手!宫女们如同没有生命的棋子,只有动作,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上菜、退下,衔接得天衣无缝,形成一股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死寂无声的洪流,不断冲刷着殿中每一位贵人的案头。大殿里丝竹管弦重新悠扬响起,人声笑谈渐起,唯有御膳宫女这部分动作,保持着绝对的、冰冷的无声!
钱俶目光低垂,落在案上第一个精致小承盘里。金黄的橙盖已然掀开,露出里面冒着丝丝热气的、细腻白嫩点缀着金黄蟹粉的点心“假蟹黄馒头”。
然而,钱俶的手,在他自己面前那片食垫上空悬停着,始终没有去碰触案头那双放置于精致银箸架上、象征性摆着、雕工异常繁复的象牙镶金嵌宝筷子。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在不动声色或明目张胆地瞟向这特殊一席。
御座高台上,赵光义似乎刚刚咽下一口清炖的鸽子脯肉,正惬意地用手边的玉色锦帕轻拭了一下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向身侧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室王说着什么。
钱俶的眼神空洞地扫过案头的象牙箸架,缓缓抬起右手。这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立刻又牵动了角落或大殿另一头那些若有若无飘来的视线!他并未去取那价值连城的镶金牙箸,指尖却抬得比象牙箸的箸尖位置更高!那只手探向了自己的头顶发髻——并非那根显眼的御赐“验具”银簪,而是旁边一根质地更加古朴低调、簪身颜色微微泛黄、簪头镶嵌着一小块黄琥珀色虫珀的素银簪。这根簪子与他平日里所戴簪子并无二致,除了那尾端略微尖锐且微微泛出使用磨损光泽的簪尖。
这动作并不显眼。但在无数双有意无意的凝视下进行,却清晰地如同一刀一笔刻在了空气里。
钱俶的手指稳定地拔下了那根虫珀簪。簪尖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内敛的光芒。
他左手袖袍微动,捏起案头那方未曾使用过的、温热柔软的玉色锦帕一角。右手持簪,那细长的尖部并非指向盘中珍馐,而是悬停在那双象牙筷前三寸——那双筷子正静静地躺在架子上,暂时并未沾染任何食物!
钱俶的右手极其稳定。虫珀簪尾那尖细的、微微磨损的银尖,如同一根被精准操控的无形探针,首先悬停在象牙箸左侧那只筷子顶端的上方——那是手握持的位置。银尖悬停了几乎有三息之久,距离筷子顶部不过毫厘!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大殿另一处传来宗室王爷奉承皇帝猎鹰勇武的恭维笑声。丝竹声里琵琶轻拨了几个连续的清音。一股极其微弱的汗酸味混杂在浓郁香氛中飘过鼻端,可能是某个坐得近些的官员身上传来。
银尖微动。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频率开始颤动——不是抖动,更像是在利用极其精微的震颤,将那探针尖端的锋芒气劲,无比轻柔地“扫过”象牙筷光滑的表面。虫珀簪尖稳稳悬停,那细如发丝的震荡却如同无形的清风拂过筷身。从上端握手处,沿着箸身中段,一路缓慢而稳定地向下扫探,直至抵达夹取食物的箸尖!扫过一只,毫不停留,虫珀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继续悬停在右侧那根同样清洁的象牙箸正上方,从头到尾再次精细缓慢地“扫描”一遍。
这个动作……如同在抚摸一个无形的界限。不是为了验箸上之毒——那象牙洁净光滑,何毒可附?更像是……在反复确认,筷子本身的“边界”是否安全?亦或者……
两双筷子都被“拂过”。虫珀簪尖没有一丝异状,依旧闪烁着含蓄的银光。钱俶将那只捏着玉色锦帕一角的手抬起,用帕子极其轻柔地从上至下,将虫珀簪身仔细地、如同擦拭最珍贵的玉器般擦拭了一遍,仿佛上面沾染了某种无形的污秽灰尘。擦罢,簪尖再次指向前方小承盘中的那道精致的蟹粉点心。
这一次,悬停的位置正对盘心食物上方一寸——不再是箸,而是实物!
虫珀簪尖开始微颤,稳定的、细微的震动如同某种极其谨慎的探测,一丝一缕地沁入那蟹粉点心上空散发着热气的方寸之地——似乎要将那飘散的氤氲香气也“扫描”一遍!钱俶的目光凝在簪尖不动。簪尖扫过那道点心上空每一寸区域。数息之后,方缓缓下沉,极其轻微地在那雪白嫩滑、点缀着橙黄蟹粉的点心表面上——最中心的位置——蜻蜓点水般,那尖锐的、闪光的银尖,轻轻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