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穿透了钱俶的身体!那凝结在簪尖的墨色毒珠,此刻不再是自保的盾牌,而是一枚烧红的烙铁,将他牢牢钉在了“犯上弑君”的万劫不复之地!
“钱俶!”御阶之上,赵光义的声音再次炸开,如同地狱阎罗的宣判,“你敢!!”
钱俶的喉咙如同被一只冰冷生锈的铁钳死死扼住!心脏在这滔天的威压和万千道目光的凌迟下疯狂擂动,撞击着薄弱的胸膛,几乎要破腔而出!眼前阵阵发黑,大殿的灯火、御阶上的咆哮、还有那银簪顶端刺目的黑——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旋转、崩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如此冰冷地覆盖下来!
但就在这仿佛五内俱焚、神魂欲裂的绝境之中,在赵光义这声咆哮直指其名、杀意如同实质般压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源自灵魂最深处、被逼到悬崖边缘才猛然爆发的本能力量,竟硬生生将他从窒息崩溃的边缘猛力拉了回来!
不能倒!不能乱!
这簪尖变黑……无论为何……都绝不能是在宴席上!绝不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不能是……在皇帝刚刚发出“试朕的膳”的震怒指控之后!
一丝微弱的清明在灭顶的混乱和恐惧中如同惊雷照亮脑海!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袖口之下,他死死攥着锦帕的另一角!那根抬起的、捏着簪子的手,不再僵硬,而是瞬间被灌注了万钧之力!手臂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闪电般后撤!捏着簪子的手指猛地一缩!竟将那根簪尖顶端已然凝结出诡异黑珠的虫珀银簪!狠狠地、死死地攥进了一直捏着的那方玉色锦帕的层层布料中心!
同时,他借着这手臂后缩的动作,上身猛地前倾俯向长案!空着的左手猛地抓起案头那只酒壶!动作迅捷得带起一阵劲风!但那动作与其说是取酒掩饰,不如更像是一种因极度惊骇而手足无措的应激表现!他将酒壶抓在手中,手腕却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酒壶有千钧之重!温热的酒液从壶嘴溢出少许,滴落在他手背和案上!
“陛下……陛下!”钱俶口中发出一声被掐断了喉咙般破碎急促的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委屈、以及一种被天降横祸砸中的极度不解和无措!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御阶之上震怒如同天神的皇帝!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此刻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涨得通红,五官因为极度惊吓和委屈而扭曲!眼中瞬间弥漫上一层惊恐与茫然的泪水(强行逼出的生理泪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受到莫大刺激、濒临失态的模样!
“臣……臣岂敢!岂敢有半分不敬!!”他嘶声辩白,语速急促,气息紊乱,“这……这银簪是臣……是臣平日惯用之物!簪尖微锈,必是方才擦拭时……沾染了灯油烟炱……又……又遇这蟹油热气……故而……故而生出异色!绝无半分试毒犯上之心!臣……臣万死难辞……请陛下明鉴啊!!”
钱俶一边急声辩解,身体剧烈颤抖着,那只紧攥着锦帕和虫珀簪的手,却借着身体前俯贴近桌案、袖袍遮挡的瞬间,狠狠地在锦帕中心反复揉搓、碾压、缠绕!用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将簪尖那滴污秽揉进了锦帕深处!仿佛要揉碎一件沾满了灭族瘟疫的秽物!手背上的青筋因极度用力而暴突起来!
他话音未落,“噗通”一声,已经从那张高背椅上滑落!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黑石板上!声响沉闷!他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光滑的、倒映着他狼狈身影的黑色砖地上!那只攥着锦帕和簪子的手,紧紧压在胸口!另一只手上抓着的酒壶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洒出暗红的酒液,如同流出的鲜血蔓延开来。
“臣万死!臣百死……但……但求陛下明察!绝无……绝无此心啊!”叩首的声音咚咚作响,带着绝望的哽咽。眼泪和额头撞击地面渗出的细密血丝混杂在一起,在那张原本儒雅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脸上纵横蜿蜒,如同哭泣的血泪。
整个崇德殿,从死寂转为一片窒息的死静。落针可闻。只有钱俶那带着哭腔的、重复的“臣万死”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还在空旷冰冷的殿宇间回荡。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看着那匍匐在冰冷地砖上的素青身影,看着他身下扩散开的酒液,看着他那绝望而凄厉的姿态……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分辨这惊变究竟是真是假!巨大的猜疑如同冰冷的黑雾,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思维。
御阶之上,赵光义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种毁天灭地的震怒似乎被钱俶这突如其来、激烈到极点、自毁尊严的举动硬生生遏制住。他依旧站着,铁青的脸色并未缓和分毫,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如同两口冰井,死死盯着下方匍匐请罪、额头已见暗红血痕的钱俶。
愤怒的火焰在眼底熊熊燃烧,但更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极其短暂的遗憾和……被搅局的愠怒!那是一种精心布设的杀局被意外撞破、无法在最光辉时刻收网的暴戾!
死寂。令人心肺炸裂的死寂。连暖阁熏炉内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赵光义死死地盯着阶下那个全身颤抖、额触石板的身影。时间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肝胆俱裂的静默几欲将殿中所有幸存理智都碾碎之际——
“啪!”
一只温暖、略带薄茧、修长有力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刻意放柔的安抚意味,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落在了钱俶剧烈起伏、因极度惊惶而紧绷的肩头!
“陛下息怒!吴越王息惊!”
一个清朗沉稳、带着文人风骨却又不失威严洪亮的声音打破死寂,响彻大殿。如同在冰层上凿开一道缝隙。
钱俶整个身体在那只手触及的瞬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如同濒死的野兽被强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纵横的血泪在巨大的水晶宫灯下刺目惊心。一双布满惊骇血丝的瞳孔迎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儒雅中透着刚毅的面孔——沈义伦!大宋门下侍郎、集贤殿大学士!此刻正站在他身旁,微微倾着身,那只落在他肩头的手稳定如山。
沈义伦的目光并没有看钱俶,而是抬起脸,朗然直视御阶上那位如同随时要降下雷霆之怒的天子!他的眼神坦荡而恳切,声音清晰地在大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