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宴，乃陛下仁心拳拳，与钱王手足情深之会！满朝皆知钱王忠谨，必不敢有丝毫忤逆！陛下九五之尊，泽被天下，万民敬仰！宵小岂敢欺天？臣观此簪，形制拙朴，显是旧物。簪尖微痕，确乎有经年烟熏火燎之旧象！此等琐物，岂能登大雅之堂？更不足为试毒之器！殿中烟火繁盛，灯烛交辉，油烟氤氲散漫，其炱灰偶染旧物尖头，遇蟹油之脂热相激，生出这点异色，实在是微末巧合！岂可因这微末污迹，生嫌隙于君臣手足之间？寒了两浙百万黎庶敬仰陛下仁德之心？”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入耳，带着一种不可辩驳的诚恳和分量，“况且……吴越王归朝入京，乃是倾心沐浴皇化之表率！天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这汴梁城，看着陛下？陛下以仁义待四海，何至让归附忠良，惊怖自伤以至于此？！”最后一句话，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重重叩问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更直指御阶之上！
他话毕，微微俯身，竟当着满殿众人面，另一只手也伸出，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握住了钱俶那只因紧攥锦帕和簪子而青筋毕露、指节惨白的右臂手腕！
“大王受惊了，快快请起！”沈义伦手上用力，一股沉稳的力量传递过来。他的目光锐利地穿透了钱俶满是血泪和恐惧的瞳孔，眼神深处似乎在无声地疾呼：“要命！便起来！”
几乎是同时！
“陛下！沈相公所言句句在理！”一个苍老却同样不卑不亢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众人寻声望去，竟是左散骑常侍徐铉！这位前南唐旧臣、如今在宋廷中虽已无实权却名望极重的老臣竟也排众而出！他须发微颤，对着御座深深施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老臣昔日身在南唐，亦深知金陵巨变之惨烈！钱王素以仁德治吴越，体恤民瘼，感念陛下收留南唐亡民之恩！此番进京，一片赤诚昭昭！陛下若因灯油烟炱这等俗务细故，便生雷霆之怒……不但寒吴越人心，更恐伤陛下圣明！天下归附者皆当自危！老臣……恳请陛下明鉴！勿以微瑕，损帝王光风霁月之胸襟！”徐铉的声音越说越响，带着老臣的死谏之风。
“臣等附议！”
“陛下三思啊！”
如同被引燃的导火索，先前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朝臣中，竟有十数位大臣接二连三起身躬身！尽管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但态度却异常鲜明！他们是沈义伦一系，也有关注江南局势的老成持重之臣！此刻眼看皇帝暴怒，一旦真在御宴上将钱俶坐实了“试毒弑君”之罪，立刻便是血流漂杵！这不仅会彻底葬送江南民心，更会让朝廷背上刻薄寡恩的恶名！
一时间，崇德殿上形成一种诡异而紧张的对峙——一方是龙威滔天、显然杀意未消的皇帝；一方是伏地流血请罪、几近虚脱的吴越王；再一方，则是公然出列、言辞恳切（实则几乎是强硬）要求皇帝收回雷霆之势的数位重臣！
大殿内落针可闻，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
御阶之上，赵光义胸膛依旧剧烈起伏，脸上的紫红并未褪去。他寒冰般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额头染血的钱俶，扫过紧紧扶着钱俶手臂、眼神却坦荡直视自己的沈义伦，又扫过那几个躬身出列、虽身体微颤却无退缩之意的老臣。
沉默，如同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限！
终于，赵光义从牙缝里，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
“宫宴御膳……自有法度！”
这八个字，每一个都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凿在金砖上！不单是训诫钱俶，更是敲打在沈义伦等人头上！暗示他们逾越了规矩！
“啪！当啷啷！”
他猛地一甩袍袖！将案头那只因为起身过猛撞倒的赤金小酒樽彻底扫落御阶！酒樽带着里面残存的酒液翻滚而下，砸在沈义伦和钱俶面前的黑石地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石撞击声！残酒喷溅出来，几点冰凉沾上钱俶的手背和衣袍下摆！
这动作狂暴而极具压迫！
随即，赵光义看也不看阶下狼藉，猛地转身！赭黄的袍服在空中甩出一道凛冽的弧线！
“朕倦了！回宫！”
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忤逆的余威，如同铁锤砸下。皇帝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压抑的雷霆之怒，在无数内侍的簇拥下，决绝地踏过御阶，走向殿后帷幕深处！将整个死寂一片、杯盘狼藉、酒气熏蒸的大殿，连同那匍匐在地、手染污痕的归降之王和那几位僵立当场的臣子，都丢弃在了这场未曾见血、却已弥漫开无形血腥的夜宴泥潭之中。殿内暖香依旧浓烈，却比深冬的汴梁夜风更寒彻骨髓。
注释：
①蟹酿橙：宋代宫廷名菜，将蟹肉、蟹黄填入掏空的橙皮中蒸制。
②假蟹黄馒头：宋代宫廷以鱼籽及蛋黄模拟蟹黄的精致面点。
③鹌鹑玲珑盏：宋皇室猎宴常见八宝酿禽。
④参照宋代林洪《山家清供》对蟹酿橙工艺记载。
⑤晋王赵廷美：赵光义之弟，太宗朝任开封府尹，后因“谋反”被贬死。
⑥沈义伦：北宋初年名臣，《宋史》载其多次调解南唐与宋冲突，主张怀柔政策。
⑦徐铉：南唐旧臣，后主李煜降宋后仍任翰林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