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洁白无瑕的衣袖上。
那里，有一点暗红。
那颜色极小，几乎与衣物的褶皱融为一体，但在姬玉的感知世界里，那一点血迹，却像黑夜中的篝火一样刺眼。
它散发着微弱的，属于他人的，已经消亡的能量。
她受伤了。
她还与人动过手，而且，杀了人。
姬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没有泄露分毫情绪。
在他察觉到弄玉的同时，弄玉也已站起身，迎了过来。
月光下，她的身姿轻盈。
她也同样察觉到了。
今夜归来的夫君，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股平日里温润如玉，深藏不露的平静之下，此刻竟隐隐透着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锐利。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凌厉的锋芒。
仿佛一柄刚刚斩断了世间顽铁的绝世神兵，虽已入鞘，余威犹存。
他……也遇到事情了。
两人在庭院中央相遇，脚步同时停下。
四目相对，一个“看”得清晰，一个感得真切。
彼此的眼神中，都读懂了对方的经历与疲惫。
他们默契地没有开口。
有些事，不必言说。
有些关怀，已超越言语。
姬玉越过她，走到石桌旁，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墨玉琴的琴弦。
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琴弦的张力都有些许不匀，这是经历过激烈弹奏，以音律为兵刃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从屋檐下取来一套专门的调音工具。
他坐下，将琴横放于膝上，开始为弄玉轻柔地，一根一根地，重新调试琴弦。
他的动作专注到了极点。
温柔到了极致。
仿佛在修复一件破碎的艺术品，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灵魂。
弄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入茶室。
片刻后，她端着一壶新沏的清茶走了出来。
茶香清幽，有安神静心之效。
她将茶杯轻轻放到他的手边，整个过程，两人依旧没有一句言语的交流。
但庭院中的空气，却仿佛被这无声的默契酿成了最醇的美酒，温馨而醉人。
当最后一根琴弦被调至完美的音准，姬玉抬起头。
他正好对上弄玉那双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的眸子。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而然，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轻轻将她垂落在耳边的一缕青丝，为她挽到耳后。
指尖的温热，让她微微颤了一下。
弄玉顺着他的力道，将头轻轻地，完全信赖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吸着那份独属于他的，能抚平一切不安与疲惫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庭院彻底寂静下来。
只有月光缓缓流淌，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外界的杀伐与阴谋，权力的争斗与算计，仿佛都被这院墙彻底隔绝。
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此刻，他们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强者。
也不是什么身负传承的墨玉阁传人。
他们只是一对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相互依偎，彼此取暖的普通夫妻。
用无声的行动，守护着属于彼此的，唯一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