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颠沛流离的前半生。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卫军,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以前,只是一个在旧厂街卖鱼的鱼贩子。”高启强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沧桑,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启盛和小兰不再受人欺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这世道,不饶人啊。
你越是想退,就越是有人逼着你往前走。
你打倒了一个唐家兄弟,就会有更多的‘唐家兄弟’出现。
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你只能变得比他们更强,更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一丝无奈。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身边跟着一大帮子人,老的少的,他们都要吃饭,都要养家糊口。
我高启强,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卫军,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卫老弟,我现在,不仅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甚至,连后退一步,都不行。”
“因为我一退,我身后那成百上千的人,就会被我压得粉身碎骨。”
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他没有去碰那些堆积如山的、关于丁义珍案的卷宗,而是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
文档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卫军”。
从山水庄园那场冲突的爆发,到卫军的介入;从他“恰到好处”地将高启盛送走,到他“不卑不亢”地顶住陈清泉的压力;从他被反贪局带走,到祁同伟亲自出面捞人;再到高启盛被抓后,又被“举手之劳”地取保候审……
整场冲突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相关人物的反应,都被侯亮平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法医解剖般的精度,详细地记录在案。
他像一个最顶尖的棋手,在复盘一局令他惨败的棋局,试图找出对手的每一步棋路和其背后的深意。
在这份档案的最后,侯亮平用加粗的字体,特别注明了一段自己的分析:
“卫军在此次事件中,表面看是平息事端的中间人,实则是最大的受益者和操盘手。
他通过看似被动的介入,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高家的‘恩人’,彻底赢得了高启强的信任,为其下一步的行动,铺平了道路。
其心机之深,手段之老辣,远非常人所及。”
陆亦可端着咖啡走进来,看到了屏幕上的文档,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担忧。
“侯局,这份档案……我们是不是可以转交一份给省纪委?
如果卫军真的利用其特殊身份,与高启强这种人勾结,干预司法,这已经属于严重的违纪行为了。”
侯亮平摇了摇头,关掉了文档。
他端起咖啡,目光却变得异常深邃和冷静。
“没用的。”他说,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缓缓说道:
“陆亦可,你要记住。
像卫军这种人,他的背后,牵扯着一张我们看不见的、巨大的网。
这张网,有足够的能力,将我们递交上去的所有不痛不痒的证据,都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