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高育良,则缓缓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苦涩,正如这汉东的局势。
反贪局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块铁板。
侯亮平站在投影幕布前,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他手下最核心的几名干将。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丁义珍案海外追逃线路的分析,此刻,却话锋一转,将矛头,再次指向了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
“林华华,”他点了名。
“到!”林华华立刻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你带上新来的小王,你们两个,给我二十四小时盯住卫军。”侯亮平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甚至……吃了什么饭。
事无巨细,全部给我记录下来。”
“侯局……”林华华有些犹豫,“我们……这样监视一名在职警察,手续方面……”
“手续我已经在申请当中了。”侯亮平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情况紧急,特事特办。
你们只管执行命令,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个人担着!”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提出反对意见。
他们都已清楚地认识到,在卫军这个案子上,他们的这位侯局长,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
任何反对,都将是徒劳的。
陆亦可坐在一旁,看着侯亮平那张因为执着而略显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她了解侯亮平,他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但也正因为这份纯粹,让他一旦认定了某个目标,就会变得不顾一切,甚至不惜逾越他自己曾经最捍卫的程序。
会议结束后,陆亦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赵东来的私人电话。
她没有明说,只是用一种旁敲侧击的语气,询问市局最近有没有接到省检关于协助调查的申请。
电话那头的赵东来,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陆亦可,市局,乃至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近期从未收到过任何来自反贪局的、针对卫军的正式调查申请。
这个结论,让陆亦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侯亮平,他撒谎了。
他在没有得到任何授权的情况下,动用反贪局的力量,对自己认定的“嫌疑人”,展开了非法的秘密监视。
卫军很快就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如同附骨之疽的、被窥伺的感觉。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从那黑暗的十年里走出来,他早已习惯了将警惕融入自己的血液。
但很快,他就确定了,这不是错觉。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总是在他驱车前往分局的路上,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总是在他处理民间纠纷的现场,假装成围观群众,却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自己。
手法很业余,很笨拙,充满了学院派的气息。
但就是这种笨拙的跟踪,却像一把钥匙,猛地一下,打开了卫军记忆里那道最黑暗的、充满了血腥与背叛的闸门。
他想起了在金三角的雨林里,他被自己的“老大”怀疑时,身后同样缀着这样如影随形的“尾巴”。
那些人,是老大的心腹,他们的任务,不是监视,而是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偏僻的角落,然后……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