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铁蹄踏碎的，远不止皇甫嵩的军营。那排山倒海的黑色洪流，裹挟着蛮横的暴力与赤裸的贪婪，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洛阳城，也彻底碾碎了这座千年帝都最后一丝残存的秩序与尊严。
姜尘躺在军营废墟滚烫的灰烬旁，身下是尚未冷却的瓦砾和凝固的暗红血块。刺鼻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玉玺碎片散发出的、如同古墓淤泥般的腐朽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毒瘴，死死糊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右臂——那墨痕烙印在董卓滔天魔威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搏动！颜色深得如同深渊污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扯出来的冰冷蚀痛！而怀中的玉玺碎片，则如同一个不断渗出寒毒的冰核，那至邪至秽的诅咒之力与墨痕的蚀痛疯狂对冲、撕咬，在他体内掀起一场永不停歇的冰火风暴！
写字本在怀中死寂，封面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但姜尘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内部那冰冷贪婪的意志并未消失，反而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对董卓身上散发出的、那混合着血腥、暴戾和无上权力的浓烈煞气，传递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悸动！它在渴望！渴望吞噬这新生的、更加庞大的“食粮”！
远处，典韦庞大的身躯被倒塌的土墙和燃烧的木梁半掩埋着，虬结的肌肉上布满焦黑的灼痕和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低垂着头，乱发遮蔽了面容，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关羽那冰冷的刀意枷锁和董卓铁蹄的毁灭性冲击，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将他体内属于“恶来”的凶煞本源彻底碾碎、镇压！此刻的他，如同一尊被彻底打垮的石像，只剩下沉重的躯壳和死寂的灵魂。
军营的混乱并未因董卓铁骑的暂时离去而平息。西凉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在废墟中肆意翻找着值钱的战利品，对幸存的伤兵和溃卒非打即骂，甚至随手砍杀取乐。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更加令人绝望的末世悲歌。
皇甫嵩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勉强退守到军营深处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箭楼内。他盔甲破损，脸上沾满烟灰和血污，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灰败。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威震北疆的精锐在董卓铁蹄下化为齑粉，看着军营化为修罗场，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将军…董贼…董贼欺人太甚！”一名亲兵队长捂着流血的胳膊，咬牙切齿，眼中喷射着愤怒的火焰。
皇甫嵩沉默着，手指死死抠着箭楼冰冷的砖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何尝不想报仇？但现实冰冷如刀！董卓手握十万西凉虎狼之师，兵锋正盛！而他皇甫嵩，如今只剩下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亲兵的引领下，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箭楼残破的入口处。
来人一身玄色文士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眼神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算计的光芒。正是董卓麾下首席谋士——李儒，李文优！
“皇甫将军，别来无恙？”李儒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温和，却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箭楼和皇甫嵩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皇甫嵩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瞬间升腾：“李文优！董卓纵兵行凶，毁我营寨，屠戮士卒！此等暴行，天理难容！汝还有脸来见本将？！”
“将军息怒。”李儒微微躬身，姿态看似谦卑，眼神却毫无惧色，“乱世之中，刀兵相见，死伤在所难免。董相国入京，乃奉天子密诏，清君侧，诛奸佞！些许误会，皆因宵小作祟，挑拨离间所致。”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然，相国念将军乃国之柱石，沙场宿将，特命儒前来，给将军…指一条明路。”
“明路？”皇甫嵩冷笑，“是让本将俯首称臣，做董卓的鹰犬爪牙吗？！”
“非也。”李儒缓缓摇头，眼中精光一闪，“相国欲行废立之事，另立陈留王为帝！此乃拨乱反正，重振朝纲之壮举！然，朝中必有腐儒愚忠，冥顽不灵，妄图阻挠！相国需一位德高望重、手握兵权之老臣…率先上表，拥立新君！”
他目光如刀，死死锁定皇甫嵩：“将军若愿为天下先，上此劝进表…非但前嫌尽释，相国更将委以重任，总督司隶兵马，位极人臣！若是不从…”李儒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将军麾下这千余残兵，以及…将军满门老幼…恐难见明日之朝阳！”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了皇甫嵩的咽喉！
皇甫嵩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废立天子！这是滔天大罪！是遗臭万年的骂名！他皇甫嵩一生忠义，岂能做此等乱臣贼子？！但…看着箭楼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伤痕累累的残兵，想到家中妻儿老小…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你…你…”皇甫嵩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如同堵着滚烫的铅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忠义与亲情的天平，在死亡的威胁下剧烈摇摆！
李儒冷眼旁观，如同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毒蛇。他并不急于催促，反而将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箭楼角落里，那个蜷缩在阴影中、气息奄奄的身影——姜尘！
“哦？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洛阳的‘墨盾先生’姜尘吧？”李儒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和玩味，缓步走近。
姜尘在听到“废立”二字时，心头已是巨震！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轰然碾过！他挣扎着想抬头，但身体的剧痛和体内两股诅咒的疯狂撕扯让他动弹不得。
李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打量一件奇特的物品。他敏锐地捕捉到姜尘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混乱，以及那深入骨髓的、非人的阴冷气息（源自墨痕和玉玺诅咒）。尤其当他的目光扫过姜尘下意识护住的右臂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加浓厚的兴趣。
“姜先生似乎…伤得不轻啊。”李儒的声音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相国素来爱才，尤重奇人异士。先生身怀异术，于长社焚灭波才妖兵，立下大功…可惜，明珠蒙尘，竟沦落至此。”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先生可知，这洛阳城内，想要先生性命者…可不在少数。宦官余孽、黄巾残党、甚至…某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皆视先生为妖邪异端，欲除之而后快！”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先生若想活命，若想保全…河畔那处小小的‘墨营’…以及那位才情冠绝的蔡大家…眼下，倒是有个机会。”
墨营！蔡琰！
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姜尘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李儒！他竟知道墨营！知道蔡琰！这威胁比刀锋更加致命！
“皇甫将军忠义无双，然废立之事，干系重大，一时难以决断。”李儒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姜尘耳边回荡，“然则，此事需有识之士率先发声，以正视听！姜先生见识不凡，更曾于颍川舌战群儒，深谙清议之道…若先生能代笔，草拟一份…言辞恳切、鞭辟入里的‘劝进表’…阐明废昏立明之大义…非但可解将军之困，更能得相国青睐！届时，先生与墨营，皆可安枕无忧！”
代笔劝进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