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残冬肃杀,许都城头的黑鸦聒噪着俯冲,啄食冻土缝里未化尽的暗红冰渣。
曹操的赏赐来得突然。
青绶官袍裹在身上,针脚细密,是许都最上等的蜀锦,却像一条冰冷的蟒,缠得姜尘几乎喘不过气。堂下跪着的昔日同僚——那些校场里一起喝过劣酒、马槽旁挤着取暖的辎重营兵汉——此刻仰起的脸,敬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谢主公恩典。”姜尘躬身,动作牵动左袖内里。皮肉之下,一道蜿蜒的墨色印记猛地灼烫起来,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缝。他喉头一甜,生生咽下那股腥气,垂下的眼睫遮住骤然收缩的瞳孔。开春了,那东西却愈发不安分。
“子墨。”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无声。他那双鹰目扫过姜尘低垂的头顶,仿佛在估量一柄新淬火的刀,“颍川乱局初定,袁本初虎视眈眈。你掌写字本,洞察先机…便升为行军主簿,随孤参赞军机。”
“末将领命。”姜尘再拜。起身时,余光瞥见武将班列末尾的典韦。那巨汉抱着膀子,粗糙的胡茬挂着冰霜,一双牛眼死死瞪着曹操右手侍立的程昱。程昱笼着手,脸上挂着泥塑木雕般平和的笑意,但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像在拨弄一枚看不见的铜钱。
掌写字本,洞察先机?姜尘心底冷笑。那卷催命的玩意不过是个引子。曹孟德哪里是信神鬼,分明是把控不住他这柄借来的妖刀,要锁在眼皮底下。
寒风卷着旌旗的猎猎声穿过中庭,刮在人脸上刀子似的。官袍太重,寒气却从领口钻入,贴着那段焦灼的墨痕往心口里钻。
“奉茶。”程昱轻咳一声,打破凝滞。
脚步声窸窣。一个素色襦裙的身影绕过火盆,捧盘低眉而来。是邹氏。
她脚步虚浮,细瓷茶盏在托盘里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颤音。裙裾扫过地面,露出半截磨得毛边的旧履,鞋尖沾着碾烂的草籽和干涸的黑泥——那是南阳城外流民营地特有的泥。曹操收她在后府为婢,像圈了一只无措的雀。
她的手递到姜尘面前时抖得厉害。素白的手指布着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染布的靛青,腕骨伶仃得像一折就断。目光触及姜尘身上崭新的青绶官袍,似被烫了一下,迅速垂下眼。袖子滑落半寸,露出一小截淡青的指痕。
“将…将军请用。”声音低哑,像枯叶摩擦。
茶盏温热。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侧脸。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片死寂的潭。
姜尘伸手欲接。
指尖尚未触到杯壁——
“嘶!”左臂袖中猛地一阵剧烫!墨痕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肉下狠狠一抽拧。像有无数烧红的针从骨缝里往外刺,瞬间窜上肩头,激得他半边身子痉挛般一晃。
“哐当!”茶盏脱手,滚烫的茶水泼出大半,溅在姜尘刚换上的官袍下摆,也泼湿了邹氏的手背。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像只受惊的兔,整个人猛缩,几乎将托盘脱手,脚下踉跄后退一步,差点踩到盆里跳出的炭火。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出,铁钳般稳住了即将翻倒的托盘。是典韦。不知何时,这铁塔般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移到姜尘侧后。
典韦没看那狼藉的茶盏,也没看惊魂未定的邹氏。他那对铜铃似的眼睛,凶兽般一瞬不瞬地钉在程昱脸上。方才程昱捻弄的手指,早已藏回袖中,但他手肘微曲,肌肉绷紧的姿态,如同发现了毒蛇踪迹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