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爪…真的是六爪龙纹…”胡盼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寒风刮过的琴弦。脸上那副颠倒众生的慵懒娇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忌惮的复杂神情。她死死盯着掌心那枚温润的扳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蔻丹鲜红如血，映衬着羊脂白玉，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珠。“你…你从何处得来此物？”她猛地抬眼，目光如两柄淬了毒的冰锥，狠狠钉在吴克脸上，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里到外烧穿。
吴克心里“咯噔”一声，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操。这狐狸精果然是冲着扳指来的。情急之下，他脑子里的油滑劲儿本能地冒了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惫懒笑容：“嗨！捡的，不值钱玩意儿。这不跳河逃命的时候，在河底石头缝里硌着我的嘛。我看是个玉的，成色还行，就顺手揣兜里了，指不定能换俩烧饼……”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摸摸想往后缩，手悄悄往腰后那半截锈铁片摸去。
“放屁。”胡盼儿厉声打断，声音尖利得如同裂帛，俏脸含霜，桃花眼里寒光四射。“此物非金非石，乃前周传国玉玺所崩‘天权之角’。蕴含一丝真龙紫气。凡铁近之则鸣，遇强光则显碧华。岂是河底随便就能硌出来的破烂石头？”她捏着扳指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那温润的白玉在她掌心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不住那汹涌的杀意和冰冷的审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扇本就腐朽不堪摇摇欲坠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破碎的木屑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狂风，如同冰雹般砸了进来。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浑身湿透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她像是被吓破了胆，一头栽倒在满是泥污的香案前，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嘶喊：
“小姐。不好了小姐。六扇门。六扇门的‘铁尺神捕’李阎王带人围了后院。黑压压一片。说是…说是追查刺杀案钦犯。就要搜到这里了！”
香艳破庙里那点暧昧试探、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炸得粉碎。降至冰点。
胡盼儿和吴克脸色同时剧变。胡盼儿眼中寒光爆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她猛地扭头看向门外风雨如晦的黑暗，银牙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冰碴子似的低咒：“该死。李婉那丫头片子，手伸得真快。连这破地方都摸来了？”
窗外风雨大作，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炸雷“轰隆”一声，震得整个破庙都在颤抖。桌上那盏琉璃宫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光影在胡盼儿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上疯狂跳动，映照出她眼中瞬间掠过的凛冽杀机如同出鞘的毒匕。而吴克，更是惊得魂飞魄散。满身药膏，衣衫不整，胸口还敞着狰狞的伤口，活脱脱一副刚被捉奸在床的倒霉蛋模样。他下意识地就想往香案底下钻。
追兵？六扇门？铁尺神捕？李阎王？这他妈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前有苗疆毒蛊，后有漕帮水鬼，中间夹着个身份不明、亦敌亦友的胡盼儿，现在连朝廷鹰犬都堵上门了？他吴克这条命，是金陵城所有阎王爷的业绩指标吗？
“慌什么。”胡盼儿一声低叱，如同冷水泼头。她动作快如鬼魅，根本不给吴克反应的时间。捏着那枚六爪龙纹扳指的手闪电般缩回。不是塞进自己怀里，而是——猛地探向吴克敞开的、还沾着药膏的胸口。
“呃。”吴克只觉得胸口一凉。那枚冰凉的扳指，带着胡盼儿指尖残留的寒意和一丝奇异的滑腻药膏感，被硬生生塞回了他那件破烂中衣的夹层深处。位置极其刁钻，紧贴着胸口那道狰狞刀伤旁边的绷带，冰凉坚硬的触感硌得伤口生疼。
“藏好。敢露出来，老娘第一个剐了你。”胡盼儿的声音冷得像冰锥，眼神锐利如刀。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一把抓起地上那瓶被吴克慌乱中遗落的“九花玉露”瓷瓶，看也不看，反手就朝墙角那堆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烂稻草里一扔。小瓷瓶悄无声息地陷了进去，被腐败的草叶瞬间吞没。
做完这一切，胡盼儿猛地站直身体。脸上那副惊怒交加的神情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颠倒众生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嗔怒的娇媚模样。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拍了拍烟霞色罗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哭什么丧！没出息的东西。”她对着地上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轻斥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李阎王？哼。好大的威风。敢搜我的地方？让她等着。就说姑娘我……正在礼佛清心，不便见客。”
话音未落，门外风雨声中，已经隐隐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一个极其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穿透雨幕：
“六扇门办案。闲杂人等回避。胡盼儿姑娘可在？速速开门。否则休怪李某破门而入。”
那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带着一股子生杀予夺的煞气。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透过破烂的门板缝隙，将庙内晃动的光影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胡盼儿眼神一厉。猛地扭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还瘫在泥水里、惊惶失措的吴克。
“不想被李阎王抓去扒皮抽筋点天灯……”她红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就给我滚到那神龛后面去。钻进那口破棺材里，敢喘一声大气，老娘亲手把你剁碎了喂狗。”
她手指如电，直指破庙最深处。那里，一尊泥胎剥落、面目模糊的土地神像后方，阴影里，赫然斜靠着一口早已腐朽不堪、布满蛛网和灰尘的……薄皮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