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从焦土深处卷起一阵灰烬，扑在林烬脸上，带着铁锈与腐肉的气息。他刚将墨钧掷出，剑锋插入裂地三寸，赤红莲影尚未散尽，便感到胸口一窒——不是敌意，而是某种熟悉的灵力正在急速崩解，像一盏油灯被风吹灭前的最后一跳。
那是田不易的灵力。
林烬猛地转身，焚世莲种自丹田腾起，化作一道赤影掠向西南。身后传来陆雪琪清叱一声，冰蓝剑光斩断追兵，但她没有跟来。他知道她懂：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去面对。
断崖西侧枯松林已成废墟，黑烟滚滚，尸横遍野。宋大仁跪在一个焦黑身影前，肩膀剧烈颤抖，手中长剑断成两截。三道魔气如蛇般缠绕空中，三名元婴魔修踏空而立，嘴角挂着狞笑。
田不易躺在血泊里，胸口塌陷半寸，右手仍死死攥着赤焰剑柄，剑身嗡鸣不止，仿佛不甘主人陨落。
“师……师父！”林烬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砂石磨过。
田不易眼皮颤了颤，竟缓缓睁开。那双平日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明如洗，映着残阳，也映着林烬扭曲的脸。
“你来了啊……”他咳出一口黑血，却笑了，“不成器的东西，总算……没让我白疼。”
林烬扑过去，想扶他，却被一股灼热真元弹开。田不易燃烧了本源——这是大竹峰禁术“赤焰焚身”，以命换命，只为拖住敌人片刻。
“别浪费时间。”田不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把剑拿好。”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赤焰剑拍进林烬掌心。剑柄滚烫，烙得皮肉生疼，却比不上心头那一记重击。紧接着，一枚温润玉简塞入衣襟，贴着心口落下，沉得像块石头。
“还有……那个南疆丫头，”田不易喘息着，眼神涣散又凝聚，“和雪琪……都护住。”
林烬喉结滚动，说不出话。眼泪没掉下来，反而胸口发闷，像有团火要烧穿五脏六腑。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修到金丹，”田不易嘴角扯动，似笑非笑，“是你这小子……进了大竹峰。”
话音未落，他猛然跃起，整个人化作一团赤红火球，撞向扑来的魔修！烈焰炸开，血肉横飞，两名魔修惨叫着坠地，第三名仓皇后退，袖口已被烧穿。
林烬站着没动，手里的赤焰剑烫得几乎握不住。他看见田不易最后回望的一眼——不是严厉，不是责备，而是近乎温柔的释然。
风停了。
灰烬落在他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
宋大仁爬过来，满脸是血，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终究只是低下头，抱住田不易冰冷的手臂。
林烬低头看那枚玉简，边缘已被体温焐热。他本能地将它按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忽然，一道模糊光影闪过脑海——不是记忆，是烙印：幼年的大竹峰厨房，他偷吃馒头被发现，缩在角落不敢抬头。脚步声靠近，一只粗糙的手掠过头顶，田不易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远，假装没看见。
那一刻的安心，此刻化作千斤重压。
焚世莲种在他胸前微微震颤，不再是防御姿态，而是某种沉睡之物的苏醒。血色莲瓣缓缓舒展，不再是三瓣，而是四瓣、五瓣……赤光流转，映得他发梢微红。
远处传来新的喊杀声，更多魔修正朝这边涌来。
林烬终于跪下，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膝盖以下失去了知觉——方才冲过来时被爆炸气浪掀翻，左腿骨裂，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焦土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不知是谁的。墨钧还在断崖那边，赤焰剑在他手里，沉得像一座山。
宋大仁抬起头，眼中全是泪：“师兄……我们怎么办？”
林烬没回答。
他只是把赤焰剑横在膝上，用右手死死攥住剑柄，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酒香忽然飘来。
田不易怀中滑落的半壶青竹酿浸入泥土，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林烬盯着那抹微光，想起无数次田师叔醉醺醺地坐在晒谷场上，一边喝酒一边骂他懒惰，一边偷偷往他碗里多夹一块肉。
现在碗空了，人没了。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硝烟，望向战场中央正在厮杀的陆雪琪与林惊羽。
焚世莲种在他胸前剧烈跳动，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
赤焰剑在他掌中嗡鸣不止，剑锋滴落一滴血，落在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林烬握剑的手指一滑，剑柄沾了血，滑腻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