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水牢最深处的石阶蜿蜒向下,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壁上几盏昏黄摇曳的油灯,勉强映照出方寸之地。水滴落的声音,单调而冰冷,敲打着人的神经。
熎素几乎是冲下最后几级台阶的,修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了石壁的阴影里,只余下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地注视着前方。
眼前的景象让熎素的心脏猛地揪紧,却又在看清的瞬间,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的庆幸。
姚华没有被浸泡在齐胸深、足以冻毙人的污水中。冰冷浑浊的水,只堪堪没过了他的膝盖。他高大的身躯被沉重的铁镣铐吊在石壁上,双臂被高高扯起,头无力地垂着,湿透的墨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大半面容。那身象征国君身份的玄色十二章纹冕服,早已被污水浸透,变得沉重而肮脏,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得惊人的轮廓。
“师兄!”熎素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扑了过去。她甚至没有看身后的修与一眼,全部心神都系在石壁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上。
铁链冰冷刺骨。熎素伸手去解那沉重的铁镣铐,手指因为急切和心痛而有些发抖。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水牢里格外清晰。修与就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他只是看着熎素那双握惯了剑、此刻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笨拙地对付着冰冷镣铐的手。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终于松开。失去了铁链的支撑,姚华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向前栽倒!
熎素眼疾手快,张开双臂,将他沉重的、冰冷的身躯稳稳地接入怀中。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熎素的心猛地一沉——隔着湿透冰冷的衣物,一股惊人的滚烫透过布料灼烧着她的掌心!
“师兄?!”熎素急切地呼唤,手指探向他的颈侧。脉搏微弱而急促,皮肤烫得吓人!他紧闭着双眼,嘴唇干裂泛着灰白,呼吸灼热而短促,整个人像一块被投入冰水却仍在内部熊熊燃烧的炭。
高烧!而且烧得极其厉害!
熎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水牢的阴寒,伤势的恶化,加上姚华本身功力被废、身体极度虚弱,这高烧足以致命!她用力将他更紧地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一点他身上的寒意,但那点温暖在高热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修与。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急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需要大夫!修与!”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在阴冷的水牢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修与的目光从昏迷的姚华脸上,缓缓移到熎素写满焦灼与坚毅的脸上。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守护,也看到了姚华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死灰般的唇色。他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水牢里只剩下水滴声和姚华粗重滚烫的呼吸。
几息之后,就在熎素几乎要再次厉声催促时,修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言语,但那微小的动作,已经是默许。
熎素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巨大的担忧立刻又将她淹没。她不再耽搁,双臂用力,将姚华打横抱起。他的身体沉重,即使熎素臂力惊人,抱着一个昏迷的高大男人也显得吃力。但她稳稳地抱着他,转身,一步一步,踏着冰冷湿滑的石阶向上走去。污水顺着姚华垂落的衣摆和熎素的裤脚滴落,在石阶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修与依旧站在原地,看着熎素抱着姚华艰难而坚定地离去的背影,看着她被污水浸透的银色劲装下摆紧贴着纤细却充满力量的小腿。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抬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离开地底水牢,重新接触到外面微凉的夜风,熎素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姚华身上的高热像烙铁一样灼烫着她的手臂。她径直抱着姚华,走向一处相对干净、曾是宫内低级侍卫轮值休息的偏殿空房——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安置的地方。
踹开房门,熎素小心翼翼地将姚华平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她动作急促却异常轻柔,顾不上其他,她立刻动手去解他身上那件早已被污水浸透、沉重冰冷的玄色冕服。
褪去那象征至高权力的沉重外袍,如同剥去一层腐朽的硬壳。冕服之下,是同样湿透、紧贴着身体的中衣。中衣的布料被污浊的水染成深色,贴在皮肉上,更清晰地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肋骨的轮廓。熎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昔日那个英武挺拔、挥斥方遒的师兄,竟被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水虽然只没膝,但那污浊的环境和湿冷的侵袭,加上之前杖刑留下的创伤并未得到妥善处理,情况远比她想象的更糟。伤处边缘已经开始发炎溃烂,渗出黄浊的脓水,混合着污水的痕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长时间被污水浸泡的皮肤苍白起皱,尤其是小腿和双脚,更是肿胀不堪,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溃破的红斑。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几处被水牢石壁或铁链摩擦出的新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红肿发亮,显然是感染严重。
这些伤口在高热的催化下,如同一个个恶毒的诅咒,正在疯狂侵蚀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熎素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四肢。
“师兄……”熎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她握住姚华滚烫的手,那手却无力地垂着,没有任何回应。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阴影里、如同幽灵般沉默的修与,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丝近乎崩溃的哀求:
“他撑不住了!修与!大夫!马上!”
熎素将姚华小心地扶起,让他滚烫无力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头沉重地枕在她肩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每一次短促的喘息都带着令人心惊的滚烫。熎素拿起一块干净的大长巾,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将姚华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长巾隔绝了部分寒意,也暂时遮蔽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她就这样抱着他,像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等待着那救命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