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促。一个须发皆白、背着沉重药箱的老大夫在侍卫的带领下匆匆走了进来。大夫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他一眼看到熎素怀中裹着长巾、气息奄奄的病人,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熎素没有立刻让开。她抱着姚华,抬起头,目光如冰刃般直视着老大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夫,请务必尽心。只求疗伤救命,若有半分……”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亵渎侮辱之意,你不会活着走出这道门!”
老大夫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厉与守护之意惊得一凛,连忙躬身:“将军放心,老朽行医数十载,只知救命扶伤,断不敢有他念!”
熎素这才微微点头,眼中的厉色稍敛,只剩下深切的忧虑。她极其轻柔地将姚华从自己怀中移开,让他趴伏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木板床上。那裹着他的大长巾被小心地掀开,露出了那一片狼藉的伤处。
当那些混合着污秽、脓血、翻卷皮肉和深紫瘀肿的伤口完全暴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大夫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发黑溃烂,脓水黄浊粘稠,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息,显然是深度感染。小腿和脚上被污水长期浸泡的皮肤更是惨不忍睹,多处溃破,红肿发亮。
“这……这伤势拖得太久,又被污秽之物侵染,已生腐肉!若不清除,热毒攻心,神仙难救!”老大夫的声音带着凝重和急切,“必须立刻割除腐肉,清洗创口,再敷上拔毒生肌之药!只是……”他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因高热而微微抽搐的姚华,“这刮肉疗毒之痛,非常人所能忍,他此刻又极度虚弱……”
熎素没有立刻回答。缓缓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过姚华滚烫汗湿的额角,仿佛想抚平那深深的痛苦。她的目光像被钉在了那些狰狞的伤口上,一寸寸地描摹着那深紫的瘀肿、黄浊的脓水、翻卷发黑的皮肉……每一处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为了救他,必须让他承受比死亡更甚的痛苦吗?
修与沉默地站在门外几步远的阴影里。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看到熎素小心翼翼的指尖那细微到极致的颤抖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碎。
他看到熎素将姚华紧紧抱在怀里等待时,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和紧抿的唇线里透出的巨大恐惧。
他更看到熎素对老大夫发出死亡威胁时,那周身迸发出的、令人胆寒的煞气!
而当老大夫开始诊治,他看到熎素守在床边,目光片刻不离,那份专注的守护和毫不掩饰的紧张……
修与的胸腔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又闷又痛,几乎无法呼吸。嫉妒如同毒藤,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从未见过熎素如此脆弱又如此强悍的模样,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量,都只为那一个人燃烧!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底那翻江倒海的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被排除在外”的冰冷孤寂。
他赢了江山,报了血仇,将姚华踩进了泥里。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像一个站在戏台下的看客,眼睁睁看着台上上演着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血与火交织的生死情谊。那情谊如此沉重,如此耀眼,将他所有的胜利映衬得苍白而可笑。
“动手吧!”熎素知道没有退路。“需要我按住他的话,告诉我!”
老大夫不再多言,迅速打开药箱。他取出一柄在火上反复燎烤过的、闪着寒光的锋利柳叶小刀,又拿出烈酒、干净的棉布和散发着浓烈药味的黑色药膏。
当那蘸满烈酒的冰冷棉布狠狠擦拭上伤口边缘的红肿溃烂处时,剧痛如同电流瞬间贯穿了姚华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呃啊——!”他原本昏迷的身体骤然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剧烈地挣扎抽搐起来!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却涣散无神,只有无尽的痛苦在其中翻滚!
“师兄!姚华!”熎素的心瞬间被这声惨叫撕裂!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一手死死按住他剧烈扭动的肩膀,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他因剧痛而本能地抓向伤口的手腕!她的身体紧紧压在他的侧背上,用自己的重量和力量试图将他固定住,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心痛,“忍一忍!姚华!看着我!忍一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穿透了姚华被剧痛和高温烧灼得混乱的意识。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在熎素近在咫尺、写满痛惜和焦急的脸上。那熟悉的面容,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剧烈的挣扎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痛苦的呜咽。
“大夫!快!”熎素急声催促,声音带着哭腔。
老大夫不敢迟疑,手中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落下!刀锋切入那发黑溃烂的皮肉,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声。腐肉被一片片、一条条地剜除!鲜血混着黄浊的脓水瞬间涌出!
“啊——!!!!”姚华的身体再次像被投入滚油般疯狂弹跳!比刚才更惨烈十倍的痛楚彻底摧毁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神智!他双眼翻白,额头青筋暴突如虬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溢出了带血的沫子!熎素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着他,感觉自己按住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濒死的、疯狂挣扎的困兽!她的手臂被他挣扎的力量撞得生疼,心更像是被那锋利的刀片一片片凌迟!
“好了!这一处好了!”老大夫满头大汗,迅速用烈酒冲洗创口,将黑色的药膏厚厚地敷上。那药膏似乎有极强的镇痛和拔毒效果,敷上后,姚华身体的剧烈抽搐明显减弱了一些,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密颤抖和痛苦的呻吟。
然而,这只是开始。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剜除腐肉,都伴随着姚华撕心裂肺的惨叫和身体本能的、绝望的挣扎。熎素死死地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呼唤,声音早已沙哑不堪:“姚华!看着我!坚持住!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的手紧紧握着他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他汗湿滚烫的脊背,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安抚。
当处理到小腿上那些被污水泡烂的溃破处时,姚华似乎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和无声的颤抖,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软垫,混合着脓血和药膏,一片狼藉。熎素看着他惨白如纸、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泪水终于无法抑制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滴落在他汗湿的鬓角。
漫长的折磨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当老大夫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敷上药膏,用干净的细棉布小心包扎好时,姚华早已在极致的痛苦和虚弱中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大夫累得几乎虚脱,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沙哑:“腐肉已除,热毒拔出了大半。但这高热……还需猛药内服,辅以金针刺穴疏导,能否熬过去,就看今夜了……”他迅速写下药方,交代了煎服之法,又留下几包金针和退热散。
熎素小心翼翼地接过,连声道谢,声音哽咽。送走大夫,她立刻吩咐门口守卫的士兵(虽不情愿,但碍于修与的命令)速去按方抓药煎煮。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偏殿里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姚华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熎素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在他的床边。她时而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时而用沾湿的棉布小心擦拭他干裂的嘴唇,时而轻轻掖好被角。
时间在无声的守护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黑,渐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