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寂静的宫苑小径上。修与负手而立，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熎素从偏殿走出，迎了上去。
两人无言地并肩而行，沿着碎石小径缓缓漫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夜露的微凉。
“他……怎么样了？”修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听起来有些干涩。
“命保住了。”熎素回答得很简洁，声音平静无波，“多谢你允大夫诊治。”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你……不恨我？”修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熎素。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依旧坚毅，却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一些。
熎素也停下，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恨？”她轻轻摇了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兄他……当年也是踩着无数尸骨才坐上那个位置。成王败寇，我懂。这条路，本就血腥。我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诚恳了几分，“但无论如何，谢谢你最终……没有赶尽杀绝。谢谢你，在最后关头，给了他一线生机。”
这番话，像一阵微凉的风，吹散了修与心中积压的部分阴霾，却又带来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她不恨他？她感谢他？这和他预想的愤怒、指责、仇恨完全不同。他赢得了江山，摧毁了仇敌，甚至让曾经高不可攀的熎素对他低头言谢……他应该志得意满才对。
可为什么，看着熎素平静的脸，听着她平淡的话语，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费尽心机抢到手的，不过是一场盛大而虚无的烟火，绚烂过后，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两人走到一处开阔的草地边，都有些累了。熎素很自然地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草地。修与迟疑了一下，也挨着她坐了下来。青草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
“你呢？”熎素侧头看他，月光洒在她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如今，你拿回了本该属于你的国家，又与离国结盟，更拿下了云国……可以说是功成名就，夙愿得偿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
修与望着远处朦胧的宫阙剪影，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此刻，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下，冰冷而陌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笑容，声音轻得像叹息：
“打算？呵……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可是……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一字一句，带着浓重的迷茫和空虚：
“我好像……什么也没有。”
月光下，他精致的侧脸透着一种脆弱的孤独。熎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切的、无根的迷茫。复仇的火焰燃尽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巨大的空洞。
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那动作，像极了战场上她安抚受伤的同袍。
“会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路还长。慢慢来。”
修与身体微微一僵，感受到肩膀上那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触感。他没有躲开，只是更深地垂下了眼睫，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掩藏。夜风拂过草地，带来沙沙的轻响，也带来她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草木清气。这一刻，在这片月光下的草地上，权力、仇恨、复国大计似乎都暂时远去——
修与终于没忍住，就在熎素准备收回手，结束这短暂的安慰时，修与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下意识地、猛地抬手，紧紧攥住了她即将离开的手腕！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渴求。力道之大，让熎素猝不及防地被拉得身体前倾！
“呃！”熎素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修与也因这突然的发力而重心不稳，两人在草地上拉扯着，翻滚了半圈！
天旋地转间，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待尘埃落定（或者说草屑落定），修与仰躺在微凉的草地上，而熎素则半伏在他身上。她的手肘撑在他耳侧的草地，勉强支撑着身体，没有完全压下去。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胸膛下剧烈的心跳，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清晰的倒影——月光下，他眼中自己的惊愕，和她眼中他那张写满慌乱与无措的、过分精致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草叶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却压不住身体接触处升腾起的、滚烫的热度。修与能清晰地感觉到熎素身体的重量和力量，能闻到她发间沾染的夜露和淡淡的药草气息，混合着她本身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蛊惑。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喉咙发紧，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上方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熎素也愣住了。她看着身下修与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微微张开的、色泽殷红的唇，看着他眼中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慌乱。这神情，与白日里那个冷酷算计的新君判若两人，竟让她心底某个坚硬角落，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方才他那句“什么也没有”太过孤寂，也许是这意外的亲密接触冲破了某种界限……鬼使神差地，熎素撑在他耳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带着薄茧，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轻柔，轻轻拂过修与微凉汗湿的鬓角，将那几缕散乱的乌发别到他耳后。
那指尖的触感，如同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修与的全身！他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滞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熎素。
而熎素，在那双盛满了震惊和某种隐秘渴望的漂亮眼眸的注视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微微俯下身，动作缓慢得如同慢放的梦境。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银色的轮廓，她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草木的清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然后，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般，落在了修与微凉的唇上。
轻，快，一触即分。
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却在修与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柔软的触感，那瞬间萦绕在鼻端的、属于她的气息，像一道最猛烈的惊雷，狠狠劈开了他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和擂鼓般的心跳！修与的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唇上那一点残留的、虚幻的柔软上，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怔怔地看着熎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复杂情愫。嘴唇微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不敢置信的单音：
“我……”
后面的话语，被那巨大的、陌生的、汹涌而至的悸动彻底淹没，再也无法成句。他像个初涉情事的懵懂少年，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滚烫的不知所措。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草地上纠缠的身影，如同凝固的剪影，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疯狂鼓噪。他用力地回吻过去……绵长许久……
她，熎素，竟然也有使用美人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