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书至少年,愿各位喜欢。)
破庙的穹顶,是千疮百孔的败絮,筛落着兑州无休无止的雨。
雨,绵密、阴冷,带着江南雨季特有的粘稠与沉重,化作万千浑浊的水线,敲打着冰冷如铁的地面。
水珠穿过瓦片的漏洞,一滴、又一滴,砸进顾西州空洞的眼窝深处,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声。
空气沉甸甸地压着,霉烂的木头、湿透的泥土、还有那永远散不去的、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裹紧了庙内每一寸稀薄的氧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沉重。
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昏暗里移动。
那女人身上那件用无数破布片勉强缝缀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色。
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几个盛着浑浊雨水的豁口陶碗。
粗糙的手指端起一碗刚熬好的草药汤,滚烫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清瘦却疲惫的轮廓。
“公子,该吃药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刻意压低了,却藏不住尾音里一丝沙哑。
顾西州背靠着那根早已朽烂得几乎要散架的木柱。
怀里,一把竹笛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油亮泛黑,仿佛浸透了他指尖的温度与绝望,细密的裂痕蛛网般爬满笛体。
那双曾蕴藏重瞳、洞彻天地虚妄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深陷的黑窟窿,空洞地朝向虚空。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没有焦点的视线似乎掠过了南风模糊的身影轮廓。
“辛苦了,南风。”
他摸索着伸出手。
南风立刻将温热的陶碗递进他冰凉的掌心。
碗壁滚烫,但那温度似乎灼不痛他早已麻木的指尖。
他沉默地仰头,浓黑粘稠的药汁灌入口中,那极致的苦涩瞬间在舌根炸开,像无数根细针扎刺着味蕾,一路烧灼着滑下喉咙。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抑着,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如同濒死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破碎的呜咽。
苦……又是这穿肠毒药般的苦。
这苦,竟比那剜眼碎丹之痛更缠绵,更蚀骨。
它提醒我,我还活着,像这破庙里苟延残喘的朽木,被这无边的雨一点点泡烂……柳如烟……季伯措……顾傲天……那些名字,那些面孔,如今想来都如这药汁般浑浊不堪。
十七岁前的顾西洲——坤州腾龙宗的天骄,一筑岁便入筑合初期的奇才,身负惊世重瞳,众星捧月……呵,如今看来多么讽刺的笑话!
原来那一切璀璨,都建立在偷情的污秽之上。
父亲顾傲天,那个在我十五岁就消失无踪的男人,竟是宗主夫人裙下的孽种!
而我的母亲……柳如烟……她与季伯措,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金童玉女……我的存在,就是钉在他们华袍上最肮脏的虱子。
季伯措的滔天怒火……那一掌拍碎的不止是丹田,是登天的路;
剜去的也不止是重瞳,是窥探世界的窗。
从此,那个顾西洲便死了,活下来的,是这兑州边陲破庙里,一具名叫顾西州的、被丢弃的残骸……
他那只沾着泥污和草屑的左手,摸索着将空碗轻轻放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今日…镇上那几个泼皮,又拦你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