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州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朽烂的木头上反复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刮擦的钝痛。
南风收拾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随即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公子放心,孙笑川那几个无赖,不过是嘴上讨些没滋没味的便宜。我不理睬,他们自讨没趣,也就悻悻地散了。”
她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极其珍重地按了按怀里某个硬物,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明日…明日我们一同去镇上,把…把那东西卖了,定能换些好药来!公子会好起来的。”
孙笑川那肮脏的手……差点就碰到了……幸好我躲开了。
不能让西洲在知道,不能让他再为我担心。
他已是风中残烛,不能再添一丝风雪。
南风心中暗语。
怀里这个……是她和西洲唯一的希望了。
昨日那悬崖边的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差点就……
可值得!这灵合果的光,一定要照亮公子的前路,哪怕只能换回一点药,一点点……他必须活下去!
顾西州空洞的眼眶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在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漾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那灵合果内蕴的微弱灵气,对他这彻底崩毁如废墟的丹田、对这永远沉沦黑暗的双眼,又有何用?
它唯一的价值,不过是换取他和南风在这泥泞世间,再多苟延残喘几日的可怜资粮罢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比那药汁更苦涩地淹没了他。
他摸索着,再次拿起那把伤痕累累的竹笛。
冰凉的笛身贴上同样冰冷的唇瓣。
气息微弱地灌入笛孔,胸腔吃力地起伏,笛身却只挤出几声不成调的呜咽,破碎、嘶哑、断断续续,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飘散在无情的雨声中。
翌日,吝啬的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厚重云层的一道缝隙。
南风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被强行压制的兴奋。
她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替顾西州抻平那件打满补丁、却浆洗得近乎发白的旧衫衣角,仿佛在整理一件稀世的珍宝。
她搀扶着他枯瘦的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泥泞的山路,朝着几十里外那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跋涉。
一路上,南风的话变得格外多。山风掠过树梢,她会说。
“公子听,是山雀在叫呢,定是好兆头!”
遇到雨后积水的浅洼,哪怕只没过脚踝,她也立刻紧张地攥紧他的手臂,声音拔高,絮絮叨叨:
“公子小心!慢些走!听镇上王奶奶说,人啊就像田里的小草,脚呢就是命根子,扎根在土里才活得稳。这山路石头硌脚,再踩进泥坑湿了寒气,伤了根基可怎么得了!”
顾西州沉默地听着。
他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她话语里那份刻意营造的担心。
这笨拙的安慰,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他心中掠过一丝感激。
若不是南风,自己恐怕就已经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