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乡野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清香,从秦家庄的土坯房窗棂间溜进来,却吹不散屋内的燥热。
不是天气的热,是人心的热。
饭桌上,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堆得冒尖,一碗炖得烂熟的土豆烧肉正咕嘟着油花,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秦老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里都盛满了红光,他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手腕却稳得像扎根在土地里的老树。
“平……平安呐。”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那声称呼,比前两天客气了十倍不止。
他将碗里自家酿的谷酒,恭恭敬敬地推到江平安面前,酒液晃动,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灯泡的光,像一小碗融化的金子。
“叔这双眼睛,跟长在泥地里一样,是真拙!之前……之前要是有啥怠慢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桂芬在一旁,嘴上没说什么,手里的动作却出卖了她。她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鸡腿肉,不由分说地按进江平安的碗里,碗里的饭瞬间被压下去一截。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夹菜,而是在表达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江平安的视线从那块油光锃亮的鸡腿肉上滑过,最终落在秦老实那张紧张又期待的脸上。
他笑了笑,没接那句道歉,而是将话题轻轻一拨,像是拨动一根早已调好音的琴弦。
“叔,言重了。都是一家人。”
他端起酒碗,和秦老实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江平安看准了时机,在秦老实再次给他满上酒的时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不经意地说道:
“其实修那拖拉机,也没啥大不了的。主要是我在厂里,天天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熟能生巧罢了。”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鸡蛋,慢悠悠地送进嘴里,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跟这口鸡蛋一样寻常。
“也就是前阵子,运气好,厂里给评了个八级钳工,对这些机械原理,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
话音落下。
屋子里那股子热烈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瞬间凝固。
“咝——”
一声清晰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
秦老实手一抖,那双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泥土地面上。
张桂芬更是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八……八级钳工?
这两个字,对他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不亚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工人,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是铁饭碗。
而工人的等级,他们虽不懂里面的门道,却也从走亲戚的口中,听过一些模糊的概念。一级二级是学徒,三级四级是好手,五级六级就是老师傅了。
至于八级……
那是传说!
是工匠里的神,是能被大领导请去解决难题的“宝贝”,是走到哪儿都得被人高高捧着的“铁饭脚”!金贵得能滴出油来!
秦老实猛地回过神,他甚至顾不上去捡地上的筷子,一把抓住江平安的手,那力道,像是抓住了全家未来的命运。
“平……平安!你……你说的……是真的?”
江平安点点头,神色平静。
这一下,再无任何悬念。
所有的审视、考量、犹豫,都在“八级钳工”这四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哎呀!哎呀呀!”
秦老实一拍大腿,满脸的懊悔与狂喜交织在一起,“我真是老糊涂了!淮茹这丫头,这是祖坟上冒了多高的青烟,才修来你这样的福气啊!”
张桂芬也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冲进里屋,将江平安带来的那份彩礼整个抱了出来,硬是要塞回一半。
“不行!绝对不行!”
她态度坚决,声音都高了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