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堆起的褶子,几乎能夹住一只苍蝇。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盼与讨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江平安。
江平安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
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对付阎老西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鱼饵给得太痛快,他反而会怀疑鱼钩是不是有毒。得让他求,让他急,让他觉得这机会是自己拼了老命才争取来的,他才会当成宝贝疙瘩一样供着。
“三大爷,这事……”
江平安轻轻放下茶缸,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也像一记小锤,精准地敲在了阎埠贵紧绷的神经上。
他面露难色,眉头微微蹙起。
“不好办啊。”
“现在厂里招工,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卡得死死的。这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那张刚刚还热情似火的脸,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就僵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耷拉下来,眼里的光也迅速黯淡。阎埠贵那张弓一样的腰,也跟着泄了气,缓缓直了起来。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江平安门儿清。
眼看气氛冷到了冰点,江平安这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话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转折。
“不过嘛,条条大路通罗马。”
“当工人是铁饭碗,没错。可要是能学一门别人都不会的好手艺,那捧着的,可就是金饭碗了。”
阎埠贵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星火苗。他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平安,你的意思是?”
“把解成叫过来吧。”
江平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门外。
很快,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门外挪了进来,像根没扎稳的豆芽菜。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倒也周正,就是那股子畏缩劲儿,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黯淡无光。
这就是阎解成。
他的头微微低着,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两只手在身侧局促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平安兄弟。”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说完这句,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江平安的目光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感。
“解成,我问你个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别紧张,就当是随便聊聊。”
“除了进厂接你爸的班,当个工人,你自己……有没有什么真正喜欢,真正感兴趣的事?”
这个问题,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阎解成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茫然。
从小到大,所有人,包括他爸妈,告诉他的路都只有一条:好好等着,接班进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半天发不出声音。在江平安平静而鼓励的注视下,他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羞赧地吐露了心底的秘密。
“我……我喜欢……喜欢摆弄那些……电匣子……”
“收音机,还有……还有矿石机什么的……”
江平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敲在了一个关键的音符上。
成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视线,越过阎家父子,落在了里屋桌上那台崭新的红星牌收音机上。那是他前不久刚买的,木质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件艺术品。